安平縣城內,燈火映得城牆如晝。
帥帳之中,燭台換了一撥又一撥,燭淚堆積如雪。楚寒煙披著外袍立在沙盤前,眼中布滿血絲,卻始終未曾坐下。
整整一夜。
軍報如雪片般送入帳中。
「大玄軍自西門佯攻,未及一刻便退。」
「南營外現敵騎騷擾,斬我哨卒三人,旋即遁走。」
「北側糧道遭襲,敵軍未深追,僅焚輜重數車。」
一次次攻城。
一次次撤退。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不求破城,只求擾亂。
楚寒煙指尖在沙盤邊緣停住,輕輕敲了敲,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她抬眼看向帳外,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線魚肚白,夜色正被一點點撕開。
卯時將至。
徐莽上前一步,聲音放輕了許多。
「主帥,天快亮了。您也休息一會兒吧!安平縣城防還算厚實,李恆那廝估計不會再來騷擾了。」
帳中一靜。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報!」傳令兵跌跌撞撞沖入帥帳,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東南方向……發現大玄騎兵!」
楚寒煙眼中寒光一閃。「多少?」
「人數不多,不足千騎!但……他們繞城而行,專襲外營火灶與輜重點!」
帳中驟然喧譁。
「又是騷擾?」
「他們不怕被包圍嗎?」
楚寒煙卻在這一刻,忽然抬手。「安靜。」
她走到沙盤前,盯著那條被反覆標註的城外路線,片刻後,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他不是不來。」她緩緩道。「他是在等我們以為,他不來了。」
楚寒煙抬頭,目光掃過帳中眾將。
「傳令各營。所有將士,不得卸甲,不得解馬。」
「火灶繼續點,營帳照常,但暗哨翻倍,騎兵隨時待命。」
末了,楚寒煙還不忘看一眼司馬朝華,「軍師可還有補充的?」
司馬朝華沉吟許久,緩緩搖了搖頭:「如此,甚好。」
安平縣城內,民宅、街道空地、乃至縣衙後院,都密密麻麻紮起了營帳。
帳篷里擠滿了人,汗味、血腥味、還有未及清洗的泥土和煙火氣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沒有人脫去甲冑,刀兵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火盆的光線昏暗,在布幔上投下搖曳不定、扭曲放大的影子。
大多數士兵都沉默著,眼神空洞地盯著某處虛空,或者機械地擦拭著其實已經卷刃甚至崩口的兵器。白天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閃回:城牆上那個如同魔神般揮舞長刀的李恆,後方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混亂,同袍在身邊成片倒下時喉嚨里嗬嗬的怪響,還有潰退時背後仿佛永遠追在脊梁骨上的喊殺聲……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盤踞在心底,每一次心跳都讓它收緊一分。
「聽說……陳先鋒被李恆一劍就殺了……」角落裡,一個年輕士卒抱著膝蓋,聲音細如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旁邊一個臉上帶傷的老兵猛地瞪了他一眼,低吼道:「閉嘴!想死嗎?!」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發抖。陳琮的勇武全軍皆知,那樣的猛將都死了,李恆到底有多可怕?這個念頭像瘟疫一樣,在沉默中無聲傳播。
帳外,不時傳來軍官粗啞的呵斥、巡邏隊沉重而疲憊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城牆方向隱約的梆子響和斥候回報的零星喊聲「西面無異動!」「東側樹林有鳥驚飛,已派人查看!」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帳篷里的士兵猛地一激靈,豎起耳朵,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武器。
這一夜,類似於如此的軍情不絕於耳,每當他們想要強迫自己入睡的時候,耳邊就會想起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大玄軍隊打過來的軍報。
每一次號角或警鑼,都讓心臟漏跳一拍,有人會不受控制地驚坐起來,帶動甲片嘩啦作響,引來周圍一片壓抑的抽氣和低聲咒罵。
一些傷兵的呻吟壓抑而痛苦,更增添了壓抑的氣氛。醫官和藥材不足,很多人只是草草包紮,傷口在悶熱污濁的環境裡很容易惡化。死亡的氣息並不只在戰場,也開始在營帳內瀰漫。
而為了嚴防李恆虛中有實,各營都下達了比以往更嚴厲的軍令。
「不准抱怨,不准哭,不准談論家人,違令者,斬立決。」
軍營之內,所有人都變得小心翼翼,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下,所有大乾的士兵都變得愈加緊張。每個人都盡力避免與他人眼神交會,隱隱約約,每個人的眼神都帶著野獸般的情緒。似乎隨時都想拔刀砍向周圍一切活著的生命。
突然!
「有敵軍混了進來。」
聲音響徹四周,一個士兵猛然站了起來,先是放聲大哭,後又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嘴裡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像是野獸般的嘶吼。
他不斷撕扯著自己身上的衣服,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徹底驚醒。
隨著帳外響起的廝殺之聲,所有人的心底都湧出一股強烈的情緒,積壓已久的怒火,怨恨,恐懼,無助,以及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湧上心頭。
這種情緒,像是瘟疫一樣,開始在各營蔓延開來。
不知道是誰,率先拔刀,一刀砍翻身邊的一個人,嘴裡喃喃自語道:「就是你,你這個臥底。」
那一刀落下的瞬間,仿佛點燃了什麼看不見的引線。
血,濺在帳篷內壁上。
溫熱、刺目。
最先動手的那名士兵甚至還沒來得及露出狂喜,脖頸便被橫斬而過,頭顱滾落在地,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像是想繼續指認「臥底」。
可已經沒有人去看他了。
「有內鬼!」
「別讓他跑了!」
「殺!殺乾淨就對了!」
不知道是誰在喊,也不知道是在對誰喊。
原本整齊的營地,在這一刻徹底撕裂。
帳篷被人一腳踹翻,火盆傾倒,火星濺上油布,呼的一聲,火焰竄起。火光映照下,一張張臉扭曲變形,熟悉的同袍忽然變得陌生而可怖,仿佛每個人的眼睛裡,都藏著一把要捅向背後的刀。
「別過來!你眼神不對!」
「我跟你一起吃過飯!」
話未說完,長槍已從背後捅入,槍尖透胸而出,帶著血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