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風沉默了很久。
「怕習慣。」
他說:「怕有一天,送走一個人的時候,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了。怕張翠萍死了我不難過,趙墨白死了我不心酸,沈世安死了我不想哭。怕到最後,活著和死了沒有區別,因為所有人對我來說都一樣,來了,走了,無所謂。」
他低頭看著爐火。
「那才是真正的死。」
武月天芳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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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溫暖柔軟。
雖然是魂軀,但經過撫魂丹的修復,觸感與真正的血肉無異。
「你還沒有習慣。」
她說:「張翠萍死的時候,你在她的墳前站了半個時辰。趙墨白死的時候,你幫他補了那幅畫最後一筆。沈世安死的時候,你在床邊蹲了很久。」
「你沒有習慣。你還是會難過。」
「所以你還活著。」
陳長風看著她的手。
纖細的手指,白皙的皮膚,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是他花了十二萬七千三百年的壽元凝出來的手。
……
青柳鎮的第二年,陳長風又種了兩季靈米。
第二季的產量比第一季多了兩成,品質也有提升。
趙老根說他有種靈田的天賦。
「悟性比我兩百年都高」。
陳長風沒有告訴他,所謂的「悟性」不過是幾百年靈藥種植經驗的遷移應用。
靈米和靈藥本質上都是靈植,生長原理相通。
春天,院子裡的花開了。
武月天芳種的花和當年在翠微宗、在槐安里種的一模一樣。
普通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
不值錢,但好看。
「你種這些花的種子是哪來的?」,錢小通有一次好奇地問。
「朋友給的。」,武月天芳淡淡說。
「什麼朋友?」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朋友。」
錢小通聽出了什麼,沒有再問。
八歲的小孩有時候比大人更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
……
第三年,何清遠的啟蒙堂擴招了三個學生。
其中一個叫孫三娘,鍊氣二層,是鎮東頭寡婦孫大嫂的女兒。
孫大嫂的丈夫三年前外出采靈草時被妖獸咬傷,傷重不治。
母女倆相依為命,靠縫補靈布和編織靈草籃子為生。
孫三娘安靜內向,和錢小通的性格完全相反。
她很少說話,但學修煉極其認真。
何清遠說她的靈根品質一般,但勝在心性沉穩。
錢小通和孫三娘是同窗,但兩人一開始並不對付。
錢小通嫌孫三娘太悶,孫三娘嫌錢小通太吵。
兩人在啟蒙堂經常拌嘴,有一次錢小通跑來找陳長風告狀。
「陳叔!孫三娘說我修煉不認真!她才不認真呢!我每天修煉三個時辰!」
「她每天修煉多久?」
「……五個時辰。」
「那她說得對。」
「陳叔你偏心!」
陳長風沒有理他。
不過他讓林雪瑤暗中觀察了孫三娘幾天。
林雪瑤的匯報是:「那個小姑娘的靈根品質確實一般,但經脈柔韌度極好,適合修煉柔性功法。啟蒙堂教的基礎功法偏剛,不太合適她。」
陳長風考慮了幾天,最終透過何清遠轉交了一枚玉簡給孫三娘。
一套針對柔性經脈的改良版基礎功法。
何清遠看了玉簡內容後,驚嘆不已。
「陳兄弟,這套功法的修改水平……至少是金丹修士以上才做得到。你這個人……」他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罷了,不問了。」
孫三娘拿到功法後進步極快。
半年內從鍊氣二層突破到鍊氣三層。
錢小通知道後更不服氣了,每天修煉時間從三個時辰加到了四個時辰。
武月天芳在旁邊看著,嘴角微挑。
「這兩個小孩有意思。」
「嗯。」
「像不像當年月心宗的弟子?」
「不像。月心宗的弟子見了你都戰戰兢兢,這兩個可不怕你。」
「哼。」
……
第五年夏天,鎮上出了一件大事。
一頭三階靈獸,青鱗豹,從北面的山林中闖入了青柳鎮的靈田區域,連續毀了三家靈田。
趙老根家的靈田被踩爛了小半畝。
何清遠的藥園也被啃了幾株靈草。
三階靈獸相當於築基後期的戰力。
鎮上沒有人打得過。
李老頭第一時間關了鋪子門,縮在櫃檯後面不出來。
「找官府!」
他沖著街上喊:「快去清平郡找官府!讓鎮守使派人來!」
清平郡的鎮守使駐地在八十里外。
就算快馬加鞭,來回也要一天。
一天之內,青鱗豹不知道還要毀多少靈田。
錢守一拿著靈木斧子站在自家田邊,臉色鐵青。
他剛剛修煉了改良功法突破到築基三層,但面對三階靈獸仍然不是對手。
「錢大哥別衝動!」
趙老根拉住他,「打不過的!」
「我不打。我守著。它要是敢踩我家的田,我就是拼了命也要砍它一斧子!」
正說著,一道灰色人影從鎮東頭飛掠而來。
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面容。
陳長風落在田邊,看了一眼正在不遠處刨土的青鱗豹。
三階靈獸。
皮糙肉厚,爪子鋒利,但智力不高。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符籙,二階困魔符,不是什麼高階貨色,但對付一頭三階靈獸綽綽有餘。
符籙脫手飛出,在青鱗豹頭頂綻開一團暗金色的光網。
光網罩下來,將青鱗豹結結實實地困在原地。
青鱗豹怒吼掙扎,但困魔符的束縛力遠超它的實力,越掙扎越緊。
三息後,青鱗豹不動了。
全程沒有超過五息。
田邊圍觀的鎮民們目瞪口呆。
錢守一握著靈木斧子,嘴巴張成了O型。
趙老根手裡的鋤頭掉在地上。
李老頭從鋪子裡探出半個腦袋:「……完了?」
陳長風走過去,蹲在被困住的青鱗豹面前,檢視了一下它的狀態。
「沒受傷,就是被困住了。把它放回山里去就行。」
「放……放回去?」
錢守一結巴了:「這玩意毀了我們三家靈田,你要放它?」
「它只是餓了。山里靈獸多,食物不夠才跑到鎮上來。殺了一頭,還會來第二頭。不如在靈田區域外圍設幾道驅獸陣,以後就不會再有靈獸闖進來了。」
「驅獸陣?那東西不是很貴嗎?」
「我來畫。不收靈石。」
當天下午,陳長風花了兩個時辰在靈田區域外圍設了六道一階驅獸陣。
陣法簡單但實用,以靈石供能。
可以持續釋放讓三階以下靈獸本能迴避的氣息。
青鱗豹被他用飛舟帶到了十里外的山林深處放掉。
事情傳開後,整個青柳鎮的人都知道了「陳風」的本事。
趙老根事後拉著他喝了一頓酒。
「陳兄弟,你到底什麼修為?一張符就困住了三階靈獸。」
「築基後期。」
趙老根翻了個白眼:「你拿這話騙小孩去。築基後期能畫出那種水平的困魔符?當我種了兩百年地,眼睛瞎了?」
陳長風笑了笑,喝了一口酒,沒回答。
趙老根也沒追問。
他喝了兩碗酒後,忽然說了一句:「陳兄弟,你不管修為多高,在我眼裡就是個種田的鄰居。種田人不問出處。你住多久,我就當你多久的鄰居。」
陳長風端起酒碗。
「謝了,趙叔。」
兩人碰了一碗。
……
第八年,錢小通突破鍊氣六層。
他興奮得滿鎮子跑,見人就喊:「我鍊氣六層了!我可以考蒼山派了!」
蒼山派的收徒要求,其實並不高。
能達到鍊氣中期就能報名。
天賦好一些的,甚至鍊氣前期也收。
宋珍婉在後面追他:「你給我站住!考什麼考!考了誰給你出路費!」
「我自己攢!」
「你攢個屁!你連十枚靈石都沒有!」
最後還是陳長風出了路費。
一百枚靈石,夠路上吃喝住行。
「陳叔,這些靈石我以後會還你的!」,錢小通紅著眼睛說。
「不用還。好好修煉就行。」
陳長風給他寫了一封推薦信。
不是以「陳風」的名義,而是一封匿名信,只說這個孩子品性不錯,值得培養。
他把信封好,交給錢小通。
「到了蒼山派,把這封信交給外事堂的長老。別說是誰給的。」
「為什麼不能說?」
「說了沒用。不說反而好。」
錢小通走的那天,全鎮的人都來送行。
孫三娘站在人群後面,低著頭,不說話。
錢小通揹著包袱走到鎮口,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跑到孫三娘面前。
「三娘!等我回來的時候,你也要突破鍊氣六層!不能比我差!」
孫三娘抬起頭,紅了眼眶,但聲音很穩。
「我才不跟你比。」
錢小通嘿嘿一笑,轉身大步走了。
武月天芳站在陳長風身旁,看著錢小通的背影消失在鎮口的柳樹後面。
「又一個。」,她輕聲說。
「嗯。」
「你送走過多少個了?」
陳長風想了想。
「記不清了。」
「會再見嗎?」
「不知道。」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話本里說,修仙路上,聚散無常。但只要種下過善因,總會再見。」
「你什麼時候開始信話本了?」
「……閉嘴。」
第十二年。趙老根的靈田收了最後一季靈米。
他已經兩百七十多歲了。
鍊氣八層的修士,壽元上限不過三百年。
他的身體明顯衰老了,彎腰拔草都喘得厲害,膝蓋一到陰天就疼。
「老了。」
他蹲在田邊,看著金黃的稻穗,「種不動了。」
「我幫你收。」,陳長風說。
「不用。最後一季,我自己來。」
趙老根花了五天時間收完了最後一季靈米。
速度很慢,但每一穗都收得乾乾淨淨。
收完後他把靈田的地契交給了陳長風。
「我沒兒沒女。這塊地你拿著種。」
「趙叔……」
「別跟我客氣。」
趙老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這輩子就幹了一件事——種田。田交給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