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泰死了。那是和他同屬一個圈子，經常在一起喝酒、談笑的「朋友」。雖然他看不上宋泰那種視底層為草芥的做派，但兩人畢竟相識多年。
吳生也是他的朋友。私下裡有交情，互相幫過忙。
現在一個朋友殺了另一個朋友，宋泰屍骨無存，自己卻因為吳生平安無事而感到慶幸？
程明遠搖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吳生和宋泰之間的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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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吳生變了，也不是他程明遠變了。
而是從宋泰決定帶人出城圍殺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位置就已經被重新劃定了。
如果他繼續和吳生保持來往——宋泰那個圈子裡的人，會怎麼看他？
那些貴族旁系，那些武者後裔。他們會覺得程明遠這個人不可靠，會覺得他是叛徒，甚至會覺得他在打他們的臉。
可如果他疏遠吳生——
程明遠想了想，發現自己好像也說不出什麼理由。
吳生做錯了什麼？
被人圍殺，然後活下來了。這算什麼錯？
錯的是宋泰。
可宋泰已經死了，死人不需要被追究對錯。活著的人，反而要承擔所有的後果。
「唉——」
房間裡只剩下這一聲嘆息。
程明遠起身，走到訓練區域，決定不再多想，專心修煉。
不過他也做了一個決定。
那就是，從今以後，他對吳生，不刻意聯絡，不疏遠，維持現狀。
見了面，點個頭。不見面，各過各的。
這也許是他目前最合適的做法。
——
探索部，另一間宿舍。
門窗緊閉。
六個人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
全是貴族旁系。
準確地說，全是平日裡和宋泰走得近的那批人。
宋泰死後，這些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子拴在了一起，不約而同地聚到了這裡。
氣氛很壓抑。
「他媽的！」
一個黑臉青年率先開了口，一拳砸在木柜上，震得櫃門哐當響。
「這算怎麼一回事？宋泰就這麼死了？連一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探索部就這麼對待咱們貴族旁系的？！」
旁邊一人冷笑著接話：「我聽說了，查供奉就只是簡單問了幾句話，然後就放吳生他們離開了。」
「就這？」
「就這。」
「這也太兒戲了吧？宋泰他們死得不清不楚，十五個人啊！探索部就這麼不過問？」
「簡直是不把我們這些貴族旁系放在眼裡！」
說到這兒，這幾名貴族旁系又罵了起來。
可是罵著罵著，他們的聲音卻是漸漸小了下去。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在這裡罵，似乎也沒什麼效果。
一時間，幾個人的表情各異。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地面上。
屋子裡安靜了，很安靜，像是一潭死水。
那個黑臉青年的怒火還在臉上掛著，但四周的沉默讓這股怒火顯得格外孤立。
過了好一會兒。
角落裡一個始終沒開口的瘦削青年抬起了頭。
「你們說，拉雅供奉......知道這件事吧？」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
拉雅肯定知道。
拉雅和宋泰有血緣關係。拉雅是貨真價實的武者。如果拉雅要追究，以他的身份，至少能給吳生製造不少麻煩。
可結果呢？
以現在的結果來看，拉雅似乎什麼都沒做。
瘦削青年低聲道：「連拉雅供奉都不管。你們覺得，還有誰會管？」
沒有人接話。
沉默像一盆冷水，把先前的憤怒澆了個透。
這一刻，他們這些所謂的貴族旁繫心中都對自己的身份有了某種懷疑。
這個身份，價值真的大嗎？
價值似乎是大了。
剛來探索部那會，他們憑藉這個身份，和不少前輩聚餐，談笑風生，接觸到了不少的人脈，好不風光。
可這個身份價值似乎又不是很大。
除了表面風光，還有什麼優勢呢？
是出去獵殺異獸，那些老隊伍能夠故意讓給他們？
是能得到更多的貢獻值？
還是說如宋泰這般，死了連個浪花都沒打起來，看似鬧鬧哄哄，可實則都是淬體境的成員在議論。而那些武者高層，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在意。
那個黑臉青年砸柜子的手縮了回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這一刻，他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的父親——那位貴族。
他見過幾次？兩次？三次？還是根本就沒見過？
他甚至不確定那個男人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們是貴族旁系。
但也只是旁系。
不成為武者，他們就什麼都不是。
無論是在貴族眼裡，還是在武者眼裡，他們和外城來的泥腿子，沒有本質區別。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深深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胸口。
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那個黑臉青年重新抬起頭。
他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先前那種暴躁的憤怒，而是一種梗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的不甘。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壓低了幾分。
「宋泰的母親還在。」
屋裡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聚了過來。
黑臉青年挨個掃了一眼在場眾人。
「咱們知會他母親一聲。至於之後怎麼樣——」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宋泰的母親好歹是一位貴族的侍妾，說不定能說得上話。
如果說不上話，那他們也不會虧什麼。
可如果能說得上話，引起了那位貴族的關注。
那事情可就有的玩了。
——
探索部，翌日。
天剛亮，大廳內人聲鼎沸。
吳生走在最前，趙德樂、索骨里、圖南、張林跟在後方。五人穿過寬敞的過道，朝任務釋出台走去。
這是煥然一新的一天。
宋泰等人已死，壓在眾人頭頂的陰霾徹底消散。小隊成員步伐穩健，神態輕鬆。
周圍的氣氛變了。
上次那些戲謔、看笑話的目光統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好奇，甚至還有幾分討好。
「吳隊長，早啊。」一名老牌隊伍的隊長主動迎上來，臉上堆滿笑容。
吳生停下腳步，點了一下頭：「早。」
「德樂，你們今天也出城？」旁邊另一個壯漢拍了拍趙德樂的肩膀，語氣熟稔，彷佛雙方是多年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