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紙上白頭,雪中濁酒(5.3k)
秋風漸緊,淵華外城的長街平添了幾分蕭瑟。
聽篁居的日子如水般平靜。陳大生每日掃地研墨,抄寫千字文,雖偶爾仍會貪玩,但也漸漸褪去了幾分市井的浮躁。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寒風順著門縫直往鋪子裡鑽。
長街拐角處,一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縮著脖子的老叟,抄著雙手,慢吞吞地踱步進了聽篁居。
老叟姓葛,街坊們都喚他老葛,他是月前剛搬到長街盡頭的逼仄巷子裡。
其平日裡除了搬個缺腿的馬扎在街邊曬太陽,便是去陳屠戶的肉攤上,用兩三個銅板買些別人不要的豬下水,回去燉爛了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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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葛走進鋪子,隨口衝著陳大生打了個招呼:「大生,又挨你先生的戒尺了沒?」
陳大生停下筆,撇了撇嘴:「葛老頭,我今日可是把字寫得極好!」
老葛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殘缺發黃的牙齒。
他走到案前,從油膩的袖口裡摸出三枚帶著體溫的銅錢,排在桌上。
「周先生,天冷了,屋裡漏風。給我拿三張最糙、最厚實的黃紙,我要拿回去糊窗戶。」
陸遲面無波瀾,收起銅錢,轉身從木架最底層抽出三卷劣質的厚實黃紙,遞了過去。
老葛接過黃紙,正欲轉身,目光卻隨意掃過了案角壓著的一幅字帖。
其上墨跡初干,寫著「乘風歸去」四個大字。
老葛渾濁的眼珠定定看了一會,並未如那燕知秋般滿臉敬畏,反而長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字是好字,沉得住氣。只是這天上風大,高處太寒,吹得人骨頭生疼。倒不如這爛泥地里,能吃口熱乎的下水,安生睡個覺,比什麼都強。」
老葛絮絮叨叨地念叨著,將黃紙夾在腋下,裹緊了破羊皮襖,頂著外頭的冷風,慢吞吞地走遠了。
鋪內,陳大生探著頭,小聲嘀咕:「先生,葛老頭神神叨叨的,爹說他準是個老瘋子。」
「莫要背後語人是非。去寫字。」
陸遲語氣平淡,目光卻望著老葛消失的街角,久久未曾收回。
他雖封禁了神識與法力,但眼力與感知猶在。
方才老葛靠近書案的一瞬,陸遲便清晰地察覺到,這看似枯敗的凡俗老叟體內,竟潛
藏著極為龐大的法力。
那法力之深厚,遠非長街對門那鍊氣三層的燕知秋可比,或許已達到了築基期。
「莫非此人亦是隱瞞修為,潛藏於市井之中歷經紅塵?」陸遲心中暗自思量。
既是凡人相處,自當守凡俗的規矩。他並未打算去探究這老叟的過往,更無意去拆穿其修仙者的身份。
陳大生正咬著筆桿,對著糙紙上的一團墨漬發愁。
「千字文還剩多少?」陸遲出言發問。
陳大生身子一顫,趕忙坐直,苦著小臉答道:「回先生,才抄了不到兩百字。」
「心不靜,字便亂。」陸遲執起戒尺,在桌沿輕敲一記,「今日抄不完,便莫要歸家吃晚飯了。」
陳大生頓時如霜打的茄子,再不敢分心亂看,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與那劣質糙紙較起勁來。
入冬之後,淵華外城連降了幾場大雪。
天氣奇寒,擺在露天街面的代寫攤子多被凍得墨汁凝結,無法支應。
聽篁居雖也簡陋漏風,終歸是有片瓦遮頭。
加之年關將近,長街商販需核算一年盈虧,凡俗之人重宗族親緣,寄往異鄉的家書驟增,這鋪子裡的生意反倒比秋日裡紅火了許多。
代寫書信與誦讀契約的微薄營生,足以餬口。
陳屠戶一家念著陸遲教導陳大生識字,隔三差五便提來些切好的鮮肥肉食。
陸遲亦不推卻,皆留作自己與陳大生平日的口糧。他便在這淵華外城的長街上,穩穩地安頓了下來。
這日清晨,陸遲方攏起火盆,便有一名穿著粗布厚襖的婦人推門入內。
婦人搓著凍僵的雙手,操著濃重的鄉音,絮絮叨叨地念著要寫給遠在數百里外做苦工的長子:「先生,您就寫,家裡一切都好。就是那口老母豬上個月斷了氣,屋頂前些日子漏了雪水,讓他爹修補好了。讓他多攢些銅板,莫要在外頭胡亂花銷,天冷穿暖和些————」
陸遲面色平靜,執筆蘸墨,在糙紙上寫下:「家中安妥,無憂。豚死瓦漏,已行修繕。隆冬苦寒,望兒加衣。節用存資,切念切念。」
婦人聽陸遲念罷,雖覺得字眼生僻,但意思全然對得上,且聽著像是個有學問的人家寫出的信,當即連連道謝,留下一把銅板離去。
陳大生在一旁研墨,見狀小聲嘀咕:「先生,那嬸子說了好大一通,您怎麼幾筆就寫
完了。」
「凡人言語多雜冗,去偽存真,留下本意即可。」陸遲淡淡應道。
午後,常在街口賣炒貨的瞎眼老叟摸索著進了鋪子。
老叟不求寫信,只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說是要在上面寫個「福」字貼在門楣上。
陸遲寫罷。老叟伸出乾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紙上未乾的墨跡,忽然咧嘴問道:「周先生,街坊們都說您是有大學問的。您幫老頭子算算,這字寫得這般好,今年貼在門上,能不能保佑我那口炒栗子的大鐵鍋不漏底?」
陸遲端起茶盞,平淡答道:「字是好字。至於鐵鍋漏不漏底,得去問巷口的鐵匠,求字是無用的。」
老叟聽罷,咧嘴直笑,也不惱,將紅紙仔細收入懷中,樂呵呵地摸索著出門去了。
陳大生在一旁捂嘴偷樂。
這等市井百態,煙火俗事,每日皆在聽篁居內上演。
陸遲身處其中,心念沉靜,冷眼旁觀著凡俗生老病死與喜怒哀樂,周身氣機愈發圓融。
每隔一段時日,柳素書便會登門。
有時是獨行,有時則有燕知秋相伴。其所求無甚變化,皆是留下一錠碎銀,求一副字帖,祈盼遠行的夫君平安歸返。
陸遲照舊收下銀錢,提筆蘸墨。
只是時日一長,縱然未曾動用法力去刻意探查,單憑這雙凡眼觀瞧,他亦看出了這對夫婦身上的幾分端倪。
柳素書的氣色一日不如一日。縱有厚實大擎裹身,仍難掩眉宇間漸漸滲出的灰敗。偶爾幾聲輕咳,生機已顯出風中殘燭之象。
而陪伴在側的燕知秋,雖對妻子溫聲細語、神色無異,但在陸遲眼中,其刻意平穩的步伐實則透著幾分微不可察的滯澀。
厚重冬衣之下,常隱隱散出雜亂的藥石氣味,乃至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這名鍊氣期修士,顯然在外負了不輕的傷勢,卻極力在妻子面前遮掩。
數日後,大雪初霽。
年關將近,長街上的陳屠戶正忙著宰殺生豬、醃製年肉。
陳大生一早便被拘在肉攤前幫忙遞刀打下手,今日未曾來書齋掃地研墨。
聽篁居內便只余陸遲一人端坐案後。
這日燕知秋並未隨行,柳素書獨自踩著殘雪,推開了聽篁居的木門。
她並未披著那件厚實大氅,單薄的身子在寒風中微顫,面色比往日更顯蒼白。
入得鋪內,她以絲帕掩口,連聲低咳,好半晌才平復了氣息。
陸遲擱下手中紫毫,目光靜靜落在她面上,緩聲開口:「夫人氣色衰敗,隱有沉疴之象。何不尋醫問藥,好生拔除病灶?」
柳素書將絲帕收攏,微微搖頭,面上撐起一絲平淡笑意:「老先生多慮了。不過是自幼帶出的老毛病,入冬受了些風寒而已,無甚大事。」
陸遲見其有意遮掩,便收回目光,不再深究。
柳素書行至案前,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置於桌角,溫聲開口:「先生,今日妾身不求字。」
陸遲取過鎮紙壓平桌面,問:「要寫何物?」
柳素書略作停頓,目光望向門外淒冷的雪景,眼底泛起深切的眷戀與追憶。
「外子不日又要遠行。」她輕聲說道,「妾身斗膽,想請先生代筆,將妾身與外子當年相遇的始末寫下。」
「妾身怕這歲月漫長,有些事若不記下來,日後便會忘了。先生筆墨沉穩,定能替妾身將這段舊事妥帖留存。」
陸遲靜坐案後,目光無波,淡淡應道:「夫人請講。」
鋪內寂靜,唯余炭火偶爾發出微弱的剝啄聲。
柳素書緩了緩氣息,聲音輕柔如水:「那年妾身隨商隊北上,途經一處荒野深谷,遭了數十名綠林悍匪的劫殺。」
「商隊護衛死傷大半,絕望之際,是外子從風雪中走來。他彼時是個孤身走江湖的遊俠,單人獨劍,擋在了車架前頭。」
陸遲懸腕落筆,在紙上端正寫下「遊俠」二字。
他心下明了,柳素書是刻意隱去了修仙者的身份,將那些御器鬥法的慘烈、妖獸邪修的兇險,輕描淡寫地換作了凡俗江湖的刀光劍影。
柳素書望著鋪外的落雪,眼神漸漸痴了,沉浸在昔年回憶之中。
「他殺了賊首,自己也負了極重的傷。青衫被血浸透,卻硬是一聲未吭,只持著劍守在馬車旁。」
「妾身大著膽子去替他包紮傷口,見他握劍的手都在輕顫,可他低頭看向妾身的眼睛,卻極乾淨、極溫和。」
「他是個漂泊無定的劍客,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妾身是個病骨支離的凡女,連多走幾步路都會氣促。可那一路上,他寸步不離,替妾身擋盡了荒野的風寒。」
「後來商隊到了落腳的地頭。臨別時,妾身問他,江湖風雨大,何時才肯停歇?」
「他說,若有我作伴,這江湖便不走了。便尋個清淨的市井巷弄,守著我過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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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筆鋒微頓,墨跡在糙紙上無聲遊走。
「他信守了承諾,舍了那身自在本領,陪妾身在這淵華外城安了家。這幾年,他為妾身的病四處奔波尋藥,在外頭受了多少委屈與兇險,回家時卻總是笑著的。」
柳素書用絲帕輕輕拭去眼角淚痕,「今日勞煩先生代筆,將這些盡數記下。待日後我們都老得走不動道了,再拿出來翻看,也是個念想。總要讓他知曉,妾身這一生能遇著他,心中只有歡喜,並無遺憾。」
陸遲靜默無言,將最後幾行字寫完。
「寫好了。」他將白紙拿起,待墨跡干透,平整摺疊妥當,遞了過去。
柳素書雙手接過,如獲至寶般貼身收好,再次取出一塊碎銀置於案上,起身斂衽一禮O
她轉過身,正欲推開木門,走入外頭那漫天風雪之中。
一陣夾雜著冰渣的寒風順著門縫猛地灌入,柳素書身子微顫,下意識地將手掌緊緊護在了小腹處。
「風雪正緊。」陸遲端坐案後,緩聲叫住了她。
柳素書停下腳步,有些不解地回頭看來。
陸遲伸手拿起一旁的撥火棍,將案邊的炭盆往外推了推,挑旺了裡頭明滅的紅骨炭,語氣平淡:「夫人如今氣血雙行,身子不比以往,受不得外頭這等逆風苦寒。且在爐邊坐坐,待雪小些再歸家罷。」
柳素書未作推辭,依言退回屋內,在炭盆旁的木椅上落座。
紅骨炭燒得極旺,驅散了身上沾染的霜寒。鋪外雪落無聲,鋪內暖意融融,兩人便借著爐火,閒話了幾句市井家常。
柳素書看著對面神色沉靜、舉止有度的灰衣老者,心中生出幾分親近與好奇,輕聲問道:「周先生學識淵博,為人又這般體貼入微,怎的孤身一人在這外城操持營生,不見有師母相伴?」
陸遲手中撥弄炭火的動作微微一頓。
火光搖曳,他腦海之中,不由浮現出遠在千萬里外、寰雲洲的那道清冷身影。
陸遲收回撥火棍,擱在爐邊,目光重歸平淡,緩聲開口:「早年為了遊歷四方,便將她撇下了。」
柳素書面露訝異,似是未料到會是這般薄情的答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在她眼中,眼前這位溫和寬厚的老先生,斷不該是拋妻棄子之徒。
她篤定道:「先生絕非寡恩薄情之人。執意離去,想來定是有不得不去追尋的平生所求。」
「那位師母若是知曉先生的心志,定能體諒先生。眼見年關將近,凡俗人家皆盼著團圓,先生若是得閒,不如回鄉去瞧瞧她罷。」
陸遲沉默片刻,平淡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和緩,微微頷首:「夫人所言極是。待此間事了,我會回去看她。」
他並未多作解釋,只低頭飲茶。柳素書見狀,也知趣地止住了話頭,不再去觸及老先生的陳年舊事。
鋪內重歸寧靜,唯余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待到半個時辰後,外頭風雪漸歇,柳素書方才起身告辭,攏緊衣衫,步履安穩地朝著長街對門走去。
推開自家院門,柳素書抖落衣襟上的殘雪。入得內室,她將門扉掩緊,獨自在榻邊坐
下。
屋中未曾掌燈,昏暗寂靜。
她從懷中取出那張摺疊妥帖的紙箋,借著窗外映入的微弱雪光,指腹輕輕摩挲過紙上的字跡,隨後重又貼心口收好。
柳素書垂下眼眸,雙手緩緩覆在尚未顯懷的小腹上,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極盡柔軟的笑意。
「待你日後平安降生,慢慢長大,讀了這信上的字————便能知曉爹娘當年的往事了。
柳素書走後不久,聽篁居外天色漸暗。
鋪外的積雪被人踩得咯吱作響。厚重的門帘被掀開,一陣冷風裹挾著酒氣湧入聽篁居。
老葛縮著脖子,身上依舊裹著那件破舊羊皮襖。他手裡拎著個粗瓷酒罈,另一手攥著包用油紙裹著的冷切豬耳,慢吞吞地走了進來。
「周先生,這大雪天的,眼見快過年關了,還孤身守著這冷清鋪子?」老葛將酒罈頓在案角,咧嘴笑道,露出一口殘缺發黃的牙齒。
陸遲將鎮紙放歸原處,目光落在那粗瓷酒罈上,語氣平淡:「鋪子雖冷,好歹有片瓦遮頭。老丈拎著這半壇劣酒四處遊蕩,若是再凍掉幾顆牙,這冷切豬耳怕是都嚼不爛了。」
老葛聽了這話也不惱,反倒乾笑兩聲。
在這淵華外城的長街上,老葛性情古怪,言語瘋癲,街坊鄰居多嫌他晦氣,鮮少有人願與他搭話。
唯獨這聽篁居的周老先生,平日裡不避諱,偶爾會與他搭上幾句腔。
「閒著也是閒著,喝一口?」老葛拍了拍酒罈泥封,也不管對方答不答應,自顧自從旁邊的案几上扯過兩個喝茶的粗瓷碗,擺在桌上。
陸遲目光掃過那壇劣質渾酒,又看了看老葛那張枯敗如死灰的面容。
他未曾出言推辭,只站起身,走到門邊將鋪板一塊塊上好,落下門門。
再轉回身時,陸遲在炭盆旁的木椅上坐定,淡淡開口:「倒酒。」
老葛拍開泥封,將濁酒傾入兩個粗瓷海碗。酒液泛著微黃,看似市井劣酒,卻無尋常村釀的刺鼻之氣。
陸遲端起海碗,輕抿一口。酒液入喉,並不辛辣,反倒化作一絲極其綿長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徐徐散開,連帶著鋪子裡的寒氣都被驅散了少許。
這哪裡是尋常濁酒,分明是摻了溫和靈植的藥酒。
修仙者飲之無甚大用,但凡人若是飲下,足以強健氣血、延年益壽。
陸遲心下微明。
這老叟混入凡俗,連買豬下水都要摳搜幾文錢,今日卻捨得拿出這等藥酒。
想來是念著聽篁居平日裡未曾將他拒之門外,偶爾還與他搭幾句閒話,故而以此相報O
一個築基期的修仙者,以靈藥溫酒來還一個凡俗書生的幾句搭茬之恩。
這等因果交際,倒是有幾分意思。
老葛見陸遲只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碗,伸手抓起一塊冷切豬耳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催促道:「周老先生,怎的這般斯文?大口喝,我這酒可是難得的好東西,你多喝些,保管你這把老骨頭冬天不畏寒,活個長命百歲。」
陸遲夾起一筷子豬耳,面色平淡,眼神中透出幾分老酸儒的古板與不信:「街口酒肆里十五文一角、兌了水的燒刀子,也敢在這口出狂言?老丈若是心疼酒水,老朽不喝便是。」
「嘿,你這不識好歹的酸儒————」老葛咧著嘴乾笑兩聲,端起海碗主動與陸遲面前的碗沿碰了碰,「愛信不信,且吃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