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關,首都大糧秣倉庫。
這座民國十六年建成的巨型倉儲建築,此刻卻是空空如也。
左歡的軍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有空曠的回音。
他走到正中央,抬頭看著那一根根粗大的承重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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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這裡原本能存三萬噸糧食。」
蕭山令跟在身後,手裡捏著一份庫存清單。
「淞滬會戰最吃緊的時候,這裡每天吞吐量都在五百噸以上,卡車排隊能排到挹江門。」
他指了指腳下空蕩蕩的地面,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麻袋片。
「現在,連老鼠都跑了。」
左歡沒說話,走到牆邊,伸手抹了一把牆壁上的積灰。
很厚。
「倉庫的管事呢?」左歡問。
「跑了。」蕭山令嘆氣。
「就在韓守業被……被處決後就跑了,現在還沒抓到。」
「這就怪了。」
左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眾人。
「兩千噸糧食。如果是麵粉,那就是八萬袋。如果是大米,也得有兩萬包。」
左歡伸開雙臂,對著空曠的倉庫比劃了一下。
「這麼大一堆東西,就算是一千個人扛,也得扛上一整天。沒有車隊出入記錄,沒有船隻靠岸記錄。」
「它能去哪?」
桂永清往前湊了一步,有些激動。
「司令,這我熟!這是典型的燈下黑!」
他指著倉庫的地面,又指了指天花板,語氣篤定。
「就像那個路佳怡一樣!看起來是消失了說不定還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會不會這倉庫有地下室?或者是夾層?」
桂永清越說越興奮,甚至開始用腳跺地面,試圖聽聽有沒有空洞的回聲。
左歡很無語。
「老桂,這下面全是夯土和防潮層,挖開一個能埋兩千噸糧的地下室?那是多大的工程量?」
桂永清縮了縮脖子,有點尷尬。
「但,這也是個思路。」
左歡走到倉庫大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冷風灌了進來。
外面是雜亂的堆場,幾條廢棄的鐵軌延伸向遠方。
左歡點燃一支煙,負手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北面是長江,江面上空空蕩蕩,只有幾艘膽大的漁船在江面上。
東面是鐵路,鐵軌上長滿了枯草。
南面是通往城裡的公路,設有檢查站。
西面……
左歡的目光停住了。
倉庫的西牆外,緊挨著另一座高大的紅磚建築。
和倉庫之間,只隔著一條不到三米寬的小巷子。
左歡出門繞到巷子裡,背著手東看看西看看。
很快,左歡蹲下身,指尖牆根的一段地面上用力按了按。
桂永清也跟著蹲了下來。
「看這兒。」左歡指著腳下的一段土地。
那一截的泥土明顯比周圍要緊實得多,甚至因為長期的踩踏和重壓,呈現出一種類似水泥的暗灰色質感。
左歡又指指倉庫外圍牆的邊緣,那裡有幾道被反覆摩擦留下的白色壓痕。
「這一截地基,被人踩實了。」
「就是說,這個斷頭巷子裡長期有人活動。」
「那是什麼地方?」左歡指指隔壁。
隔壁的紅磚樓頂上,飄著一面米字旗。
蕭山令看了一眼,立刻回答:「和記洋行。英國人開的,以前專門做雞蛋和凍肉出口生意。規模很大,號稱遠東第一冷庫。」
「現在還在營業?」
「早停了。」蕭山令搖頭。
「八一三之後,英國經理就撤到了租界,現在裡面就留了個買辦看著場子,掛著英國旗,怕日本人轟炸。」
「好地方啊!」左歡吐出一口煙。
「不用車,不用船。」
「只要在牆上架幾個滑槽,螞蟻搬家一樣,兩千噸糧食,一晚上就能神不知鬼不覺換個窩。」
「而且,他也不用那麼趕,反正這麼近,每天偷點出去,倉庫沒了做個出庫手續就是。」
「假的出入庫記錄?其實東西早就沒了!怪不得沒人看見!」蕭山令吸了口冷氣。
「但那是英國人的地盤!韓守業膽子再大,也不敢跟洋人勾結吧?」
「他三年貪了十萬噸糧食,膽子就小了?」
左歡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風紀扣,大步向外走去。
「是不是,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
和記洋行的大鐵門緊閉著。
門口站著兩個戴著紅頭巾的印度巡捕,手裡拎著警棍,看見一隊全副武裝的中國士兵氣勢洶洶地衝過來,嚇得直吹哨子。
很快,鐵門上的小窗拉開。
一個穿著長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是這裡的買辦,姓吳。
「幹什麼?幹什麼!」
吳買辦揮舞著手裡的文明棍,指著外面的士兵,唾沫星子亂飛。
「看清楚上面的旗子!這是大英帝國的產業!受國際法保護!你們當兵的想造反嗎?」
左歡走到鐵門前,隔著柵欄,冷冷地看著他。
「把門打開。」
吳買辦被這眼神盯得心裡發毛,但仗著背後的洋人勢力,還是硬著脖子。
「你們懂不懂規矩?這裡是租界之外的特權區!就算是唐生智來了,也得遞帖子!」
「我只數到三。」左歡微笑。
「長官!這可是外交糾紛!友邦驚詫啊!」吳買辦被看得全身發毛,但還在嘴硬。
「一!」
話音剛落,他身後督察師的幾十名士兵,整齊地對著吳買辦完成了舉槍、瞄準的動作。
這種被數十隻槍指著腦袋、隨時會被打成篩子的死亡壓力,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吳買辦雙腿一軟,差點就癱倒在地。
說好的數到三呢?
心理建設都還沒做好呢!
「二......」
「開!我開!」
吳買辦尖叫著,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
鐵門被推開。
左歡微笑著,帶人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亂,到處是廢棄的包裝箱和爛稻草。
空氣中有一股還沒散去的氨水味,是冷庫製冷劑的味道。
「搜!」
左歡一揮手。
警衛連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散開,踹開一間間庫房的大門。
「報告!一號庫是空的!」
「報告!二號庫也是空的!」
吳買辦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後面。
「長官!這裡什麼都沒有!」
左歡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吳買辦。
「你很緊張?」
「我……我緊張什麼?我不緊張!」吳買辦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左歡笑了笑,轉身走向最裡面的那座紅磚廠房。
那是冷凍加工車間。
吳買辦的臉色變得慘白,下意識想要衝上去阻攔。
「長官!那邊不能去!那邊有氨氣,有毒……」
「砰!」
桂永清一槍托砸在吳買辦的後背上,把他砸了個狗吃屎。
「少他媽廢話!」
左歡走到車間那扇厚重的保溫門前。
左歡抓住把手,用力一轉,猛地拉開。
「轟——」
沉重的保溫門緩緩開啟。
一股乾燥的、混合著麥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身後的蕭山令、桂永清,還有所有的士兵,全都愣住了。
巨大的車間裡,一個個白色的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樣,幾乎頂到了天花板。
袋子上印著「兵工署監製」的字樣,還有醒目的編號。
整整齊齊,滿滿當當。
看樣子,遠不止兩千噸。。
「燈下黑。」
左歡回頭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桂永清。
「讓你說對了。」
桂永清張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這韓守業……真是個屬耗子的!」
「搬!」
左歡下令。
「一粒米都別留!全拉回城裡,今晚就給難民發糧!」
士兵們歡呼一聲,衝進了車間。
這可是救命的糧食啊!
看著這一袋袋米麵被扛出來,蕭山令激動得眼圈都紅了。
「有救了……這下能撐半個月了!」
左歡靠在門框上,點了一支煙,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西裝、滿臉通紅的英國胖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身後跟著那個吳買辦。
「住手!你們這是強盜行徑!」
英國胖子揮舞著手臂,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我是這裡的經理!這些是我們洋行的合法財產!你們不能……」
「合法?」
左歡轉過身,一把揪住英國胖子的衣領,將他按在麵粉袋子上。
「那你給我解釋一下!」
「我們的軍糧,幾時成了你們的合法財產?」
英國胖雖然被按住,卻依然梗著脖子咆哮。
「左將軍,你最好想清楚。這裡是和記洋行,掛的是米字旗,你的行為等同於對大英帝國宣戰。」
「而且,這些糧食是我們合法收購的!」
左歡眉頭一皺,一手從口袋裡掏出格洛克,一手抓著胖子的腮幫,將槍口狠狠塞進了他嘴裡。
「韓守業是貪污犯,已經被我處決了。」
「根據戰時軍法,凡是與貪污犯進行的交易,不僅非法,而且視為同謀。」
左歡眯起眼,將槍口往裡動了動。
「你跟我講法律?那我就跟你講講通敵罪。」
「在我的地盤上盜囤軍糧,致使守軍飢餓,我可以認定你是日軍間諜的協助者。」
「現在,你是想吃顆花生米,還是閉上嘴滾蛋?」
胖子嘴裡被塞得滿滿的,嘴裡全是槍油和硝煙的味道,講話又不行,只能拼命搖頭。
突然又覺得搖頭表達的意思好像不對,又拼命點了點頭。
他知道,眼前這個中國軍人,真的敢殺洋人。
左歡笑了笑,將槍口拔出,在胖子的西裝上擦乾淨他的口水。
「全部查封!」
這時,一輛吉普車幾乎是漂移著甩進了和記洋行的大院。
邱清泉連車門都顧不上關,跳下來就邊跑邊喊。
「司令!有線索了!有個女人說知道糧在哪……」
話音未落,他衝進車間,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袋,整個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後半截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什么女人?」左歡問。
邱清泉定了定神,說,「一個女人找來司令部,說她願意把韓守業藏的糧食交給你。」
「但是,必須親自和你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