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下來的戰場,空氣中是一股奇怪的混合氣味。
硝煙的辛辣,血腥的鐵鏽,還有……紅燒牛肉罐頭被明火燎過後,那股誘人的濃香。
淳化鎮外圍陣地,一場屬於勝利者的狂歡,正在夜色下無聲地進行。
「我的個親娘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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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有蹲在一輛被掀翻的日軍卡車殘骸邊。
左右手各捧著一個開了口的牛肉罐頭,正拿刺刀尖扎著大塊牛肉往嘴裡塞,吃得滿嘴是油。
他那雙常年透著飢餓和驚惶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滿地的物資。
像是打了三輩子的光棍突然扎進了娘們堆里。
腳邊,已經碼了十幾雙擦得鋥亮的昭五式軍靴,旁邊還有成捆的羊毛軍毯和一摞摞的餅乾。
以前都是鬼子從他們身上搜刮,連顆銅紐扣都不放過。
現在,天道輪迴,攻守易形了。
「這小鬼子的罐頭是真他娘的香!」
王全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騰不出手,便用胳膊肘推了推旁邊一個正費勁往下扒鬼子大衣的同鄉。
「二狗,你快嘗嘗,比過年吃的豬肉都香!」
「你小子就這點出息!」
王根生從後面走過來,笑罵著一腳輕輕踹在王全有屁股上,臉上卻掛著怎麼也壓不住的笑意。
「那是死人穿過的,你不嫌晦氣?」
他指了指王全有正準備往腳上套的皮靴。
「晦氣個球!這叫戰利品!」
王全有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把靴子蹬上,踩了踩,一臉的滿足。
「這皮子,又軟又跟腳,比俺那雙露腳趾頭的草鞋強一百倍!」
「以前在上海,連長說殺了鬼子就能繳獲好東西,可弟兄們衝上去十個,也難換鬼子一個。」
「現在……現在鬼子就像地里的蘿蔔,只要特派員揮手,咱們想拔哪個就拔哪個!」
他拍了拍胸脯,聲音都大了幾分。
「跟著特派員,俺們這心裡就有了底!別說穿死人鞋,就是天王老子擋在面前,俺也敢挺著刺刀衝上去!」
「俺這腰杆子,這輩子就他媽沒這麼硬過!」
「哈哈哈哈!」
周圍的士兵們爆發出一陣鬨笑,剛才肅殺的氣氛,瞬間被沖得一乾二淨。
這三百多號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潰兵,僅僅一個晚上,精神頭就徹底變了。
他們身上掛滿了從鬼子屍體上摘下來的手雷、水壺,腰裡別著南部十四式手槍。
甚至有人把鬼子的武士刀都解下來背在了身後,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對日軍根深蒂固的恐懼,隨著小野大隊的覆滅,隨著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敵人變成腳下冰冷的屍體,已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氣和驕傲。
他們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瞟向陣地最高處。
那個年輕的身影,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桿插在陣地上的標槍。
士兵們看著他,眼神里早已不是單純的敬畏,而是近乎於看神明般的狂熱。
零陣亡。
僅十餘人輕傷。
全殲日軍一個齊裝滿員的加強大隊。
這種戰績,說出去都沒人信,可它就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是那個年輕人,一手締造了這個神話。
「特派員。」
李天明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清單,手有些抖。
「清點完了。三八大蓋八百多支,輕機槍二十四挺,擲彈筒十八具……還有兩門完整的九二式步兵炮,炮彈六十發。」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咱們發財了。」
左歡點頭表示知道。
「槍枝彈藥分發下去,挑好的留著,剩下的讓弟兄們隨便造。」
「記住,咱們不缺這點東西。」
「是!」李天明應了一聲,隨即有些遲疑。
「那個……特派員,這麼大的勝仗,得向上面匯報。」
「如實匯報吧!」
左歡點了點頭,這種事又瞞不住,而且這種能鼓舞士氣的大捷,肯定是越多人知道越好。
「但要怎麼報?」李天明有些犯難。
「我總不能說,是您一個人……不,是您帶著四個神兵天降,就把鬼子給……」
左歡打斷他的話頭。
「暫時不要提我,就說你,指揮有方,利用夜色和地形優勢,設下埋伏,以極小的代價,重創了日軍前鋒部隊。」
「這……這功勞我不敢領啊!」李天明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是命令。」左歡的口吻很嚴厲。
「記住,關於我,關於這些武器,現在一個字都不要提。」
製造神秘感,讓敵人恐懼,讓友軍敬畏。
李天明看著左歡,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特派員!」
他跑到後方,搖響了野戰電話。
微弱的電流順著冰冷的電話線,穿過炮火紛飛的郊野,越過一道道殘破的防線,最終連接到了風雨飄搖的南京城。
……
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部。
唐生智一夜未眠,雪茄的煙霧熏得他雙眼通紅,一份份戰報雪花一樣飛來,沒有一個好消息。
日軍兵分三路,兵鋒直指南京,外圍陣地一個接一個地失守,守軍傷亡慘重。
「報告長官!淳化鎮51師一營營長李天明急報!」
通訊兵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又是求援的吧?」唐生智揉著太陽穴,疲憊不堪,「念。」
「報告長官,我營於今晚八時,在淳化鎮外圍,日軍第六師團坂井支隊前鋒大隊傾巢而出,我部……我部奮勇抗擊,已將該股日軍......全……全殲!」
通訊兵念到最後,自己都結巴了。
整個作戰室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唐生智猛地抬起頭,一把奪過電報:「什麼?全殲?李天明是不是瘋了?」
坂井支隊的前鋒大隊,那是一個加強營還多的編制,滿員千多人!
李天明手裡有多少人?一個殘破不堪的營,三百人頂天了!
「他是不是在謊報軍情騙取彈藥補給!」
一名參謀先是愕然,隨即激動地站起來。
「長官!謊報軍情固然該殺,可眼下各條戰線都在潰敗,士氣低迷!」
「淳化鎮這份電報,無論真假,是唯一一份報捷的!萬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足以振奮全軍之心啊!」
「查!給我接通李天明的電話!我要親自問他!」唐生智吼道。
很快,電話接通了。
「我是唐生智!李天明!你給我說清楚!電報上是怎麼回事!」
電話那頭傳來李天明有些激動的聲音。
「報告司令!戰果千真萬確!我營全殲日軍前鋒大隊,自身傷亡……極小!」
「放屁!」唐生智怒不可遏。
「你用什麼殲的?用嘴嗎!你一個營,拿什麼去全殲鬼子一個大隊!?」
「報告司令!我們……我們趁夜色在日軍必經之路上設下多重詭雷,並集中了所有輕重機槍在側翼形成交叉火力,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敵軍陷入混亂後,我部再以小股部隊反覆穿插,這才僥倖得手!」
李天明按照左歡教的說辭,大聲辯解。
唐生智沉默了。
地形埋伏?
他當然不信。
但在這個所有人都想著怎麼逃跑的關頭,居然有人上報殲敵大捷,哪怕是假的,也極不尋常。
「好,很好。」唐生智掛斷電話,臉上陰晴不定。
他看向身邊的副司令長官兼參謀長劉興。
「劉參謀長,你帶一個警衛排,親自去一趟淳化鎮。」
「去查驗真偽。如果屬實,當場嘉獎!如果他敢謊報軍情,動搖軍心……」
「就地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