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滄事
屠龍蹇沉默了一息,嘆道:「這事情既然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不必再牽連到不該牽連的人,又何苦來問!」
李曦明道:「圖個明白而已。」
這六個字一出,屠龍蹇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稍稍一停,側過身去,舉了杯便問道:「如今明陽勢成,我雖遠在北海,也略有耳聞,曦明何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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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曦明心中雖有百般愁結,卻知他素來仗義,任性而為,絕不肯同他說,只道:「我這人素來愛作無謂之思,只是——當年的恩情,我牢牢記著,如今正有些勢力,盼著恩人要求什麼道,問什麼法,略盡一分薄力。」
以李曦明的眼光,能看出眼前的人已是一位大真人,這般人物,在最後一道神通上通常會謹慎選擇,自家還有那一處仙閣,包羅萬象,指不定可以幫到屠龍蹇。
可屠龍蹇只道:「你這話不對,當年恩人救我的是性命,我兩次失手,沒能保下你家,只交了一道紫府靈物,只有我欠你們人情的份,你該向我來問,而非我來討你的東西。」
李曦明尚未開口,卻能感受到大陣微微響應,紅光綻放,似乎有人在外感應,屠龍蹇尚未動身;李曦明疑心龍亢餚提醒;便快步向前;一手按在殿門上。
這殿門一開,便聽到外頭的聲音。
「龍亢餚!」
這一聲滄桑雄厚,讓滿殿的花樹都開始搖晃起來,落下紛紛的梨花杏雨,這便看到北方天象沉厚,竟然有一中年男子負手而立。
此人生得威嚴,肩膀極寬,渾身光彩燦燦,一看就是個法體有大神通的人物,往半空一踩,竟然沒有幾分客氣的神色,只冷聲道:「你什麼意思?」
龍亢餚也是個臭脾氣,得了尊重,尚且有分寸,被這般挑釁,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這臉也冷得如鐵石,端坐在那殿前,道:「這不是謝宗主麼!何得尋到本座的小山裡頭了。」
那人冷笑道:「我為何尋來,你果真不知?」
李曦明聽到此處,心中已明白了。
屠龍蹇是他謝家看中的人,也是他北寰宗的頂樑柱,只怕是多年以來看得比寶還重,並不喜與我李家接觸,生怕被牽連進去了——
「我倒是個瘟神。」
李曦明可不希望兩人在這大戰起來,推門要出去,卻見身後的黑色青年已經如風一般出來,現身那天地之間,呼道:「兩位——速速住手!」
他一現身,滿天劍拔弩張的氣息頓時安定下來,那宗主側過頭去,面上的冷色淡了許多,龍亢餚也轉過頭去,並不言語。
屠龍蹇夾在中間,只是微微一笑,反而拉過身邊中年男子的手,引得他駕雲而下,轉頭道:「曦明,這是我的丈人,北寰宗主,臻涑大真人!」
殿中的龍亢餚已經消散如火,李曦明立刻快步向前,發覺這北海仙宗的宗主並不如自己想的一般仙氣飄飄,反而有幾分殺伐的雄威,稍行了禮,道:「見過宗主!」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此次前來,本就有生怕累及屠龍蹇的憂慮,也並未因為先前的鬧劇而有什麼不滿,只是輕聲道:「聽聞宗主是蕭老真人的摯友,晚輩早年是蕭家學的藝,當年蕭老真人來湖上拜訪,也是提過宗主的——」
聽到蕭初庭的名號,臻涑冷若冰霜的臉終於有了一點動容,他一副決絕而來的模樣,真到了人面前,倒也沒有說什麼狠話,只嘆道:「初庭實在太可惜——你們也是盡力了。」
他道:「滄州的事情,我聽說了,昭景真人急公好義,我早有耳聞,只是——」
他稍稍一頓,輕聲道:「你們這些青玄的修士,總是把因果看得那樣淡,自以為秉持三一之道,能置身於因果之外,總鬧出這樣那樣的事來!」
李曦明心中簡直五味雜陳,不知自己又哪裡被扣了一個青玄修士的帽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屠龍蹇已知道不能由兩人繼續這樣說下去了,笑道:「曦明,我今後在北方修行,那處山門,是不常回去的,有沒有什麼東西贈你的,很快就要進洞天——」
他道:「當年老猿來宗門時,鈞蹇終究還是問過他,他雖然替貴族遮掩,可真假之事,我豈不能辨?」
「雖知他未必與我屠鈞道統有什麼聯繫,可當年無論出於何種緣由,終究是老人家仗義疏財,我既已得此厚恩,不記發心。」
屠龍蹇側過頭,道:「我自南方而來,一路闖蕩,利用我、謀害我之人數不勝數,我既知自己命數在身,恩仇無不盡力來報,當年青松觀洞天之中——我是不曾做好,後來曦峻的事,其實也是因我而設局。」
「倘若回湖上去,便替我給恩人上一炷香,賠個不是——屠龍蹇若是有臨位登金之時,必親往湖中祭拜。」
李曦明聽了這一通,只垂眉而立,屠龍蹇身旁的臻涑則神色鄭重,好一陣了,兩人再不留戀,一路乘風而去。
等著越飛越高,又進了太虛,不久入了北寰宗地界,這才聽著臻涑開口,道:「可惜!」
也不知道他在惋惜些什麼,屠龍蹇卻只是嘆氣搖頭,輕聲道:「李曦明心念太重了,不得通達,危機之時,不願顧太多,待到安定之時,這才細細梳理念頭,他雖有不錯的命,這命卻不是治人的命,長此以往,神通是很難得的,道統中
常說【有道之士不治人】,便是如此了。」
臻涑聽了這話,將頭轉過來,心道:
哪裡是什麼安定之時,他知道自己行運將盡了!
可他絕不會說這話,只嘆道:「又何用得你來管?當年是你的因果累及他們,如今已是反過來了,你保下那個,已是仁至義盡,何故再參和?」
屠龍蹇道:「這也是頭痛的,這古代『寒炁』的法門本就烈,他的模樣又有點前生如夢的意思,我早時候問了韓氏——他們說——蓬萊的法門就是這樣的,如今已經是很好了,當年的上元真君——」
這話一出,臻涑的神色凝重起來,用目光提醒他,屠龍蹇這才記起北海本來也就是那一位的道場,只好轉了頭,臻涑道:「難說,他那樣聰明的人,必然早有察覺,敢不【前生如夢】?除非他自己也想死了,我看,李曦明不會走,你只管回洞天去,我替你來看著。」
屠龍蹇兩人在太虛中遠去,李曦明則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好一陣了,才察覺到身後靜
靜站著一人,目光平靜,又帶著些憐憫。
正是龍亢餚。
他輕聲道:「請。」
李曦明這才驚醒,隨著他重新入殿了,還是原來那一處紅彤彤赤火熊熊的大殿,故人一走,頓時顯得空空蕩蕩,李曦明端坐了,方才見龍亢餚靜靜地道:「昭景道友,這臻涑雖不是什麼好脾氣,卻也與蕭真人有幾分交情——」
龍亢餚雖然方才和人家冷眼相對,此刻竟然沒有多少厭惡之色,李曦明道:「說什麼我急公好義,看來是蕭家的事情,我做錯了。」
「這算什麼錯——」
龍亢餚笑了笑,道:「蕭家的事情,實在是個忌諱,滄州是那一位的地盤——哪怕被蕭初庭玩了一手瞞天過海,也懶得報復到下面的人身上,似乎都不曾理睬過,可終究要顧慮一二的。」
他道:「那個魔修,也是滄州的修士,實也是去試探的,蕭家死點人也無妨,只是要一直壓著,給龍屬出出氣。」
李曦明聽了一陣沉默,道:「只出出氣而已。」
龍亢餚抬了杯,意味深長地道:「是啊,他們都是高貴的種屬,幾百年來沒吃過什麼虧,怎麼受得了這種事情?差點在他蕭初庭身上釀了大災,別的人也就罷了,海里那些修合水的畢竟不是人,心胸狹窄,霸道專橫——」
李曦明已抬頭了,道:「所以,那個【棲骨觀】的【音妙】,傳聞和緒水妖王相熟,就是這麼回事了,是要拜龍屬的門庭,這才閒得去折磨那群蕭家人。」
「是。」
見他點頭,李曦明繼續道:「還據說他認識【箕安】,方才屠龍蹇也提到他了,似乎經常往來於北寰,也就是臻涑在居中調和,剩下個虞息心——是他在青玄里的人脈。」
龍亢餚悠悠地道:「是了,蕭初庭是怎麼死的——算得上是秘密,也算得上是忌諱,如今可沒人敢保他蕭家,蕭初庭自己也知道,當他邁出滄州的時候,已經做好身死而族滅的準備了!」
「臻涑也不敢保,卻好歹能做周旋,讓音妙去,過些日子折磨幾個蕭家人,送到緒水妖王那邊去,再帶到龍宮裡去給那些妖子螭孫聽個樂呵,也算是消災解難,哪一日有了新的仇敵,這些事情也聽得膩了,慢慢也過去了,這氣一點點的泄去,也不至於滿門屠滅。」
李曦明靜靜地道:「再怎麼樣,也比族滅好。」
龍亢餚笑了笑,道:「魏王是個霸道的性子,這種事情委曲求全,實在不光彩,臻涑不會跑你那處去說,虞息心更不會開口,卻沒想到這事情一告告到了你跟前,一句話就把這些人給散了。」
「嚇得那音妙自屠了滿門,生怕被道友報復——不過殺了就殺了,左右不過是些魔修而已——」
此言一出,李曦明只覺得滿心寒意,不知何時,盧緒那張臉龐又極快的閃動在他眼前,那雙目光意味深長,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一處島上,落座在了這位妖王的對面。
「昭景道友!這興許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面了!」
那中年人道:
前些年犯了錯,如今這島上的事情不好辦——」
盧緒什麼意思?
音妙折磨蕭家人,本就是為了交給緒水妖王,送到龍宮去給人解悶的——
盧緒就是那位緒水妖王!
他本就犯了錯,這差事又被自己的一句話打斷了,罪上加罪,偏偏在龍王面前地位低賤,更不敢在自己面前嚼舌頭,什麼都不敢出口,自然是萬分窘迫,性命堪憂——
原來是在說這件事!原來他不是想魏王替他求情,而是在向我求救——」
盧緒當然不是什麼好人,也是妖中一邪魁,可這一幅情景重新閃動在他面前時,那股疲憊與絕望仍然讓李曦明一陣沉默。
「原來是這意思——」
龍亢餚見了他的模樣,一下卻誤會了,只嘆道:「我其實極不理解,你也是湖上出身的人,大家都知道你是青玄一脈修士,怎麼學了個兜玄的性子,眼裡容不進沙子呢,我們沒有本事去時時刻刻庇護他們,每年死上幾十個人——不過幾百年,他們自己就慢慢走出來了。」
「這天下,這樣過日子的人還少嗎?能夠苟延殘喘,本就是一種幸運,他們的因果太大,甚至已經到了,少有人會衝進去把人都殺光的地步了——」
見李曦明苦笑,龍亢餚為他滿上一杯,道:「你倒也不必多想,這些事情他們都看在眼裡,臻涑嘴上在罵,心裡還是贊你的,他畢竟是兜玄出身,不得已而為之,其實很喜歡你這直接出手庇護的行徑。」
「只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李曦明卻知道他什麼意思:「只是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總有自身也難保的時候——」
龍亢餚頓了頓,道:「如今當然無妨,真人若有一日不庇護他們了,這些事情還是要再來的,就權當是他們多了這些年的平安時光,恢復些元氣吧。」
李曦明輕聲道:「也罷——也罷——」
龍亢餚靜靜地等了一陣,躊躇了許久,方才道:「王公既然北來,我作為東道主,豈能不宴飲相慶?湖上遠距千里,遙不可及,實在麻煩,聽聞魏王正征平各處,不如王公就在我這宮中暫居,見見這北方的風光——」
他道:「待到新朝得立,政達四方,王公再順勢回朝不遲。」
李曦明在殿中端坐了一陣,望著龍亢餚平靜的目光,終究緩緩點了點頭,道:「好。」
他笑道:「我還須給南方去一封信,一來告知魏王,二來,也是囑託湖上,替鈞蹇真人上香一炷,告慰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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