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安靜地躺在包袱底部,表面那些溫熱的觸感還在,那種與第二節點銅柱共鳴的氣息依然時不時地泛起一絲微弱的震顫,像是在說它還在那裡,它沒有離開,它會一直陪伴著楊戩走完剩下的路。
楊戩把那枚銅鈴從包袱中取了出來,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銅鈴表面那些細密的花紋在陽光下呈現出古樸溫潤的銅綠色澤,鈴舌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發出聲響,但楊戩能感覺到它內部蘊含的那股力量正在與骨瓷罐的符文光網產生著某種跨距離的呼應,像是兩個相鄰的烽火台在隔著很遠的地方用火光互相打著訊號。
他又把銅鈴收回了懷裡。干餅嚼完了,白小樓遞來了水囊。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將水囊還給白小樓的時候,注意到白小樓的目光正望著谷地東面的那片山樑發呆。楊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見那片山樑上有一叢野花在風中輕輕搖擺著,紫白色的花瓣映著午後的陽光,明艷得有些不真實。
「那邊的山樑上長花了。「白小樓說,「昨天我們來的時候走過那條路,記得那邊光禿禿的只有石頭來著。「
楊戩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著那片野花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重新落到西面的天空上。那些野花是地脈陽氣重新流轉之後帶來的變化之一,空氣的溫度和濕度都在朝著正常的方向恢復,植物們感知到了土壤中變化的氣息,用最快的速度作出了回應。
陽氣回流的地方,生命會重新生長。陰氣盤踞的地方,萬物停滯凋零。這個世界執行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千百年來從未改變過。玄清子布下的九爻封陣之所以要在九個節點上灌注守護之力,之所以要用銅鈴、骨瓷、指骨這些法器將奉守們的生命和魂魄與封印融為一體,就是為了讓這道防線擁有能夠自我感知、自我修補的生命力。陰氣侵蝕如同一場漫長的寒冬,封印之力便是深埋在地下的種子,只要種子還活著,就遲早會在某一個春天重新發芽。
楊戩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攏。掌心裡殘留著剛才觸碰骨瓷罐時的那種清涼觸感,那種觸感與第二節點銅柱留給他的溫熱觸感完全不同,卻同樣讓他感到安心。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顆此刻已經看不見的、夜間格外明亮的北方星宿,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白小樓正蹲在淺灘邊用一塊平滑的薄石片打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了六下才沉下去,他高興地叫了一聲,回過頭來朝楊戩舉起手臂晃了晃。林清雪在不遠處的岩石上盤膝坐著,短劍立在膝側,劍氣凝而不發,整個人像一柄半出鞘的利刃,鋒芒內斂,靜如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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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站在這片陽光普照的谷地中央,背靠著那棵正在重新煥發生機的古樹,面朝著西面山嶺的方向。他的影子在腳邊縮短著,正午的太陽在天空中緩緩移動,谷地里的淡黃色花瓣在水面上持續旋轉著,古樹的氣根在微風中輕輕擺盪,空氣中瀰漫著木質清香和泥土甦醒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陽氣在經脈中平穩地流轉著,丹田門戶中的金色光芒與乳白色光暈交織輝映。他的感知向腳下延伸了一小段距離,觸碰到了那條正在向西探索的地脈光線——它還在向前延伸,雖然緩慢但從未停止,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摸索著通向第四節點的路徑。
「出發。「楊戩說,「明天天亮的時候,我們離開這裡。「
白小樓和林清雪同時看向他。白小樓把手裡的薄石片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好嘞!「林清雪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把短劍從膝側拿起來掛回腰間,順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擺。
楊戩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隻安放在凹龕中的骨瓷罐。銀灰色的符文光芒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微微閃了一下,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向他點了點頭。他移開目光,在古樹的濃蔭下抬步走去,向著白小樓和林清雪所在的那片陽光。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金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都勾勒上了一層明亮的邊緣。
腳下的大地深處,那一縷由陽氣與守護之力共同匯聚而成的光線依然在黑暗中探行著。它穿過岩石的縫隙,繞過地下的暗河,在陰氣淤積的通道中頑強地向前蠕動著。每當前進受阻時,它就微微收縮蓄力,然後再次向前突進一小段距離。那些淤積的陰氣在接觸到光線的邊緣時會被消融、被中和、被轉化為能夠流動的暖意,一點一點地清開著通道。
當楊戩在古樹蔭下走過第三步的時候,那道光線恰好觸碰到了某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屏障在那道光線的輕輕一碰之下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在沉寂了上百年的黑暗中——第一次發出了回應。
一個極其微弱的光芒在那個遙遠的節點深處亮了起來。它離楊戩還很遠,遠到要翻越兩座山嶺和一片沼澤,遠到要走好幾天的路程,但它確實是亮了。在漫長得近乎永恆的黑夜中,有一盞燈被遠方傳來的那道光線輕輕戳了一下,然後也在黑暗中被喚醒了。
楊戩的腳步微微頓了一頓。他感覺到了。那股從地脈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的震顫像是指尖觸碰琴弦時引發的餘韻,順著泥土、岩石和空氣一路傳遞到他的腳底,滲入他的經脈,與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中的光芒接觸的瞬間,像是兩滴水終於碰在了一起。
他繼續向前走去。陽光灑在他的肩頭,古樹的枝葉在他身後投下一片越來越長的影子。白小樓走在他左邊,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那片正在旋轉花瓣的水面,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留戀還是感慨的表情。林清雪走在他右邊不遠不近的地方,步伐沉靜而堅定,短劍在腰間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動。
楊戩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