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門後的通道比楊戩想像中要深得多。他本以為塔基下的地宮最多不過一丈來深,但腳下的台階一直向下延伸了至少三層樓的高度才到底。通道兩側的牆壁是用與塔身相同的青灰色粗石砌成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個銅質的燈盞,燈盞里的燈油早已乾涸,只剩下黑褐色的殘漬。通道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混合著石頭粉末和某種礦物氣息的味道,沉悶而乾燥,像是在地下封存了太久的密閉空間終於被重新開啟。
楊戩每往下走幾步,就會催動一絲純陽之力匯聚在掌心,讓掌心的微光照亮前方的道路。隨著他不斷深入地下,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中的陽氣似乎變得活躍了幾分,從細流般的滲出變成了緩涌,像是被某種東西吸引著自動向外輸出。那種感覺並不難受,反而讓他的經脈中暖意融融,連帶著周身的寒意都被驅散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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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階的盡頭是一個大約兩丈見方的石室。石室的地面是用平整的石板鋪成的,四面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正對著台階的那面牆上嵌著一塊青黑色的石碑。石碑大約一人高,表面打磨得極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細細的符文——那種符文的筆法與烽火台地底陣眼上的完全一致,是玄清子布下的「望「位元組點陣法的遺留痕跡。
但楊戩的注意力並沒有第一時間落在那塊石碑上。他的目光被石室地面上散落的幾樣東西吸引了——三根斷裂的骨白色短杖,碎成數截,散落在石碑前方的地面上;一攤暗沉的、幾乎與石板融為一體的黑褐色污漬,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液體潑灑在地上後幹了很久留下的痕跡;以及牆角處一個半埋在灰塵里的、巴掌大小的銅鈴,鈴身上鑄著一隻張著嘴的獸首,獸口空洞洞地朝向石室中央。
他走過去,彎腰拾起那枚銅鈴。銅鈴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的銅綠又厚又密,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歲月沉澱。但翻過銅鈴底部,他看到了一個讓他瞳孔微縮的細節——銅鈴內部的鈴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用紅線綁著的、顏色發黃的東西。他湊近細看,辨認了片刻之後,後背的汗毛驟然豎了起來。
那截東西是一節人的指骨。極細極小,像是孩童的手指關節。指骨表面有極淺的刻痕,像是什麼人用極其細小的刻刀在上面刻了一行小字。楊戩將銅鈴舉到眼前,運足目力去看那行刻痕,一字一字地辨認了出來:
「望——朱氏第七代奉守,甲申年秋,殉。「
他把銅鈴放在地上,緩緩地直起身來。心中的某根弦被猛地撥動了。這塊石碑、這個節點、還有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短杖和這個銅鈴——它們共同講述了一個他沒有想到的故事。玄清子的八卦封鎮大陣布下至今已過千年,九處節點並非一直處於無人看守的狀態。在過去漫長的歲月里,曾經有像「朱氏第七代奉守「這樣的人代代守護著這些節點。但那個守護者殉於此地——大概就是在甲申年的秋天,她或者他,在這裡遭遇了某件事情,再也沒有走出這座石塔。
而那些碎裂的骨白色短杖,還有地上那一攤浸入石板深處的暗沉污漬,都在指向同一個可能性:當年侵蝕這個節點的,不是什麼自然的力量,而是某種帶著強烈敵意的、有明確目的性的外力。就像烽火台下面的地煞核一樣——被人為引過去的。
楊戩在那塊石碑前盤膝坐了下來。他將雙手按在石碑表面的符文上,閉上眼睛,將感知沿著石碑向地下的陣眼核心深處探去。他的感知觸碰到了石碑內部的某種結構——那是一圈又一圈疊加起來的陣法銘文,像是無數個同心圓疊在一起,層層巢狀、環環相扣。最外層的一些銘文已經殘缺了,部分筆畫被灰黑色的陰氣侵蝕得模糊不清;但內層的核心銘文依然完好,仍然在微弱地運轉著,像是一顆幾乎燃盡的火種還在最後一絲殘焰中跳動。
丹田中的金色門戶在這一刻猛地張大了。陽氣從門縫中奔涌而出,像是一道被解開閘門的水流,順著他的雙臂灌入石碑之中。石碑表面的符文在他掌心下方驟然亮起——先是內層那些尚且完好的銘文發出溫潤的金黃色微光,緊接著那層光芒開始向外擴散,像是一圈漣漪從石子落水的中心向外層層推開,將那些被陰氣侵蝕得模糊不清的外層銘文逐一重新點亮。
整個石室都在微微震顫。地面石板縫隙中的灰塵被震得簌簌落下,那枚擱在牆角的銅鈴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是什麼東西從沉睡中甦醒之後撥出了第一口氣。楊戩的額頭上沁出了汗珠,經脈中的陽氣奔涌得太猛了,幾乎要脹破他的經脈壁——但他記著那道金色門戶中的聲音給他的警告,每次汲取不能超過經脈容量的三成,此刻他體內的陽氣儲量已經逼近了這個臨界值。
他咬緊牙關,放緩了陽氣的輸出速度,將那股太過洶湧的力量控制在一個安全的流速上。石碑的符文還在持續亮起,一層接一層,像是無數盞燈被逐一點亮,將這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照亮了一角又一角。
當最後一層被陰氣侵蝕的銘文被重新點亮時,整塊石碑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緊接著,一股充沛的、溫暖的陽氣從石碑深處湧出,沿著楊戩的雙臂倒灌回他的經脈之中。那是陣眼被重新啟用之後回流出來的力量——與烽火台那次一模一樣,節點修復完成的瞬間,地脈中的陽氣會沿著修復者的經脈反饋一部分回來,強化修復者的體質與修為。
楊戩感受著那股回流的力量溫和地融入經脈之中,與自身原有的陽氣融為一體。丹田中金色門戶的縫隙似乎又張開了一絲,變得更加穩定而通暢,滲出的陽氣比之前更加綿長、更加醇厚,像是從涓涓細流變成了潺潺溪水。他的經脈在連續兩次承受大量陽氣沖刷之後,似乎也變得比之前更加堅韌了,容量隱隱擴寬了一個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