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煉獄宅邸。
冬日稀薄的陽光斜照在庭院的枯山水上,染上一層淺金色。
宅邸內比往日安靜許多,玄關處傳來木屐輕叩廊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伊黑小芭內回來了。
他穿著鬼殺隊制服,外罩黑白條紋的羽織,脖頸間纏繞著那條名為「鏑丸」的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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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這個時候,那個櫻色頭髮的活潑身影會像小鳥般從某個角落突然出現,喊著「伊黑先生!歡迎回來!」。
然後開始絮絮叨叨分享今天又吃了什麼、訓練有多累、或者又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但今天,沒有。
宅邸安靜得異樣。
伊黑小芭內微微蹙眉,一種細微的不安感在心底升起。
他無聲地走在廊道上,來到一處房間,煉獄杏壽郎背對著門口,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那永遠挺直的背影,此刻透露出一絲疲憊。
方緣則靠在不遠處的立柱旁,抱著雙臂,望著庭院出神,羽織的火焰下擺沾染著些許未化的雪屑。
兩人之間的空氣有些凝滯,似乎,有什麼事情壓著他們。
「煉獄。」伊黑小芭內停下腳步,「我回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煉獄杏壽郎肩膀微動,緩緩轉過身。
「伊黑……」煉獄杏壽郎開口,「你回來了。任務還順利嗎?」
「順利。」伊黑小芭內簡短地回答,目光在煉獄杏壽郎和方緣之間逡巡,「蜜璃呢?是出任務還沒回來嗎?」
他問得隨意,但鏑丸卻從他領口探出頭,不安地吞吐著蛇信。
煉獄杏壽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有什麼顧忌。
伊黑小芭內對甘露寺蜜璃的感情,煉獄杏壽郎是看得出的,若是告訴他甘露寺受傷的事情......
但伊黑小芭內因為童年經歷的緣故,導致冷漠多疑,若是讓他知道自己隱瞞不告訴他,他肯定會傷心的。
「蜜璃她……」煉獄杏壽郎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說了出來,「她受傷了,現在在蝶屋養傷。」
伊黑小芭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仿佛連空氣都凍結了。
他脖頸間的鏑丸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陡然攀升的冰冷氣息,倏地縮回了衣領深處。
「受傷?」伊黑小芭內聲音嘶啞,「誰幹的?傷勢如何?」
他的異色瞳死死鎖住煉獄杏壽郎,那目光冰冷銳利,仿佛要將對方剖開,看清每一個細節。
「是十二鬼月。」方緣接過話頭,,「下弦之貳,一個名叫『轆轤』的鬼。甘露寺小姐在淺草附近執行任務時遭遇了他,血鬼術極其陰險,能持續抽取人體水分。她傷得很重,險些……」
方緣沒有說完,但「險些」後面是什麼,不言而喻。
「下弦之貳……轆轤……」伊黑小芭內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現在怎麼樣?」他問,聲音依舊嘶啞,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
「已經脫離危險了。」煉獄杏壽郎連忙道,試圖安撫好友,「多虧了方緣少年清除了她體內殘留的血鬼術。現在在蝶屋靜養,蝴蝶在照顧她,只是身體還很虛弱,需要時間恢復。」
「脫離危險了嗎?」伊黑小芭內鬆了口氣,但隨即,語氣變得很冷。「好,很好。」
他猛地轉身,就向外走去,黑白條紋的羽織在身後劃出凌厲的弧線。
「伊黑!你去哪裡?!」煉獄杏壽郎立刻起身,高大的身軀攔在了門口。
「讓開,煉獄。」伊黑小芭內沒有停步,「淺草,殺鬼。」
「你現在不能去!」煉獄杏壽郎寸步不讓,「伊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現在怒火攻心,狀態不對!那個轆轤的血鬼術非常棘手,連蜜璃都吃了大虧,你需要冷靜下來,從長計議!」
「冷靜?」伊黑小芭內停下腳步,側過頭,異色瞳斜睨著煉獄杏壽郎,「煉獄,難道受傷的不是你的繼子,不是你珍視的人嗎?甘露寺受傷,你讓我怎麼冷靜?」
煉獄杏壽郎當然珍視蜜璃,如同珍視自己的妹妹,但現在伊黑小芭內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就會吃大虧的。
「正因為珍視,才不能看著你去送死!」煉獄杏壽郎提高了聲音,「伊黑,你的蛇之呼吸擅長突襲,但那個鬼的血鬼術是範圍性持續削弱,正克制你的打法!你現在去,和送死有什麼區別?!」
「那難道就放任他在那裡,繼續害人?繼續逍遙?」伊黑小芭內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傷害了蜜璃,我要他死!」
他猛地抬手,按在了日輪刀的刀柄上,刀鞘與刀鐔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伊黑先生,請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方緣,此刻終於開口。
「煉獄先生說得對,憤怒只會蒙蔽心智。轆轤的血鬼術我已經有所了解,其原理在於操控細胞滲透壓,並能將身體部分水化規避斬擊。盲目復仇,正中其下懷。」
伊黑小芭內霍然轉頭,異色瞳盯住方緣:「你啊,古月,你這個新上任的月柱,又有什麼高見?」
「高見談不上。」方緣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但我知道,要殺他,必須破解他的『水化』能力,或者在他發動領域前速戰速決。
我的月之呼吸範圍雖大,但若陷入消耗戰同樣不利。你的蛇之呼吸迅捷詭譎,或許有機會一擊必殺,但前提是——你必須完全了解他的攻擊模式,並能抵禦或避開他那抽取水分的領域。」
他頓了頓,繼續道:「甘露寺小姐用重傷換來了珍貴的情報。我們應該利用這些情報,制定周密的計劃,而不是憑一腔熱血去撞對方的陷阱。我想,甘露寺小姐也絕不希望看到你因她而涉險。」
方緣說的話,非常中肯,剖析利弊。
但此刻的伊黑小芭內,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任何理性的聲音都成了刺激他鬆手的噪音。
「了解?計劃?」伊黑小芭內冷笑一聲,「古月方緣,你成為『柱』才幾天?不要以為斬殺了一個最弱的下弦之陸,就有資格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是不是還要讓我叫你一聲「月柱」大人?」
他的異色瞳掃過方緣年輕的臉龐,又轉向煉獄杏壽郎:「還有你,煉獄。你的『從長計議』,就是坐在這裡喝茶,等蜜璃差點被抽成人幹的消息傳來嗎?我算是明白了,所謂的『同伴』,就是在需要的時候瞻前顧後!」
「伊黑!你怎麼能這麼說!」煉獄杏壽郎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怒色,但更多的是痛心,「我們都在擔心蜜璃!但正因為擔心,才不能看著你——」
「看著我去送死?」伊黑小芭內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收起你那套說教吧,煉獄!我不是你的繼子,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怎麼戰鬥!蜜璃受傷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現在倒要來攔我?讓開!」
他最後兩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脖頸間的鏑丸再次探出,嘶嘶作響,豎瞳緊盯著攔路的煉獄杏壽郎。
「伊黑小芭內。」方緣上前一步,試圖再次勸阻。「你現在去,非但可能無法為甘露寺小姐復仇,反而會讓自己陷入險境,甚至……讓她的努力和犧牲白費。」
「白費?」伊黑小芭內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方緣,「她的努力,就是躺在蝶屋聊傷!而你們所謂的『不白費』,就是在這裡空談!我不需要你們來告訴我該怎麼做!我的路,我自己走!蜜璃的仇,我自己報!」
話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晃!
黑白條紋的羽織帶起一陣微風,速度快得驚人,正是蛇之呼吸。
煉獄杏壽郎反應極快,幾乎在同一時刻橫移,再次封堵。
但伊黑小芭內似乎早已預料。
他根本沒有試圖突破煉獄的阻攔,而是足尖在廊柱上一點,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的蛇類。
瞬息間,便從煉獄杏壽郎和方緣之間的空隙掠過,衝出了和室,落在庭院之中。
「伊黑!」煉獄杏壽郎急追而出。
方緣也緊隨其後。
但伊黑小芭內頭也不回,幾個起落,便已到了宅邸邊緣的圍牆下。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追來的兩人。
「別跟來。」他的聲音在冬日的冷風中飄散,「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說完,他縱身躍上圍牆,幾個閃爍,便消失在通往淺草方向的茫茫山林之中。
煉獄杏壽郎追到牆邊,只看到遠處樹影搖動,早已沒了伊黑的蹤跡。
他重重一拳捶在牆壁上,堅實的土牆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個……偏執的笨蛋!」
方緣站在他身邊,望著伊黑消失的方向,皺了皺眉頭。
轆轤不是普通的鬼,他的血鬼術恰恰擅長對付伊黑這種依賴敏捷和突襲的劍士。
尤其是,伊黑小芭內的體質和力量,在鬼殺隊「柱」之中,都是墊底的存在。
在沒有「赫刀」,「通透世界」,「斑紋」三大件套的加持下,伊黑小芭內面對機制鬼根本毫無勝算。
.......
淺草外圍,某處依山而建的偏僻村落。
冬日的山風格外凜冽,捲起地面未化的殘雪和枯葉,拍打著低矮的茅屋土牆。
村子裡異常安靜,一種死氣沉沉的寂靜。
幾處屋舍有明顯的破損痕跡,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撞擊過,窗欞歪斜,門板碎裂。
村口的井軲轆斷了半截繩索,無力地垂著。
空氣中,隱約殘留著混合著塵土與淡淡腥氣的味道。
伊黑小芭內踏著積雪走進村子,黑白條紋的羽織在灰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鏑丸從他領口微微探出頭,蛇信快速吞吐,採集著空氣中異常的氣味信息。
伊黑的異色瞳冰冷地掃過眼前的景象。
破損的房屋,乾涸開裂、甚至泛著詭異灰白色的土地,零星散落、已經凍硬發黑的疑似血跡……
這一切都指向了非人的破壞,而且,與甘露寺描述的「乾旱」症狀隱隱吻合。
「轆轤……」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緊。
必須找到更多線索,確定那傢伙的活動規律,或者……他可能藏匿的地點。
伊黑小芭內走向最近一戶還算完好的屋舍。門前,一個裹著厚舊棉襖、臉上布滿驚恐與疲憊皺紋的老婦人,正抱著一捆柴禾,蹣跚著準備進屋。
「餵。」伊黑小芭內開口,聲音因為連日趕路和心焦,顯得格外乾澀冰冷,沒有任何鋪墊。
老婦人嚇了一跳,柴禾差點脫手。
她驚慌地回頭,看到伊黑小芭內那迥異的異色瞳、纏頸的白蛇、以及腰間明顯非同尋常的長刀。
更是被伊黑小芭內嚇得倒退兩步,背靠在了門板上,嘴唇哆嗦著。
「你……你是?」
「最近襲擊村子的『東西』,往哪個方向去了?有什麼特徵?什麼時候出現的?」伊黑小芭內一連串問題砸過去,語氣生硬,如同審訊。
他此刻滿心都是儘快找到轆轤的迫切,加上本就冷漠的性格,完全忽略了普通人此刻需要的是安撫而非逼問。
「特、特徵?」老婦人被他冰冷的眼神和氣勢懾住,腦子一片混亂,語無倫次。
「不,不知道……黑乎乎的……好像有霧……井水突然就幹了,地也裂了……好幾個人……好幾個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像、像被曬乾的魚……大人,饒命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著說著,竟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柴禾散了一地,只顧著瑟瑟發抖。
伊黑小芭內眉頭緊鎖。
黑乎乎?有霧?井水乾涸?
這些信息太模糊了。
他急需更準確的情報。
「看清楚臉了嗎?是男人還是女人?高矮胖瘦?」他追問,上前半步。
這舉動讓老婦人更是恐懼,她以為伊黑要對她不利,竟尖聲叫了起來:「別過來!妖怪!你是和那怪物一夥的嗎?!救命啊!」
尖叫聲在寂靜的村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附近幾扇緊閉的窗戶後,似乎有身影驚慌躲閃。
原本可能還有個別膽大在門縫後張望的村民,此刻也徹底縮了回去,連窺探的勇氣都沒了。
伊黑小芭內僵在原地。
鏑丸不安地動了動。
他看著眼前嚇癱的老婦,又瞥見四周門窗緊閉,一股強烈的煩躁和……一絲罕見的無措湧上心頭。
他不是來嚇唬這些平民的,他只是想儘快問到有用的信息,去找到那個傷害了蜜璃的鬼!
為什麼這些人這麼麻煩?
為什麼不能好好回答問題?
為什麼不讓老老實實的配合自己,讓自己,把那該死的鬼頭給砍下來呢?
他試圖尋找其他可能知情的人,比如村長,或者看起來膽大些的壯年男子。
但每當他靠近,村民要麼驚慌逃竄,要麼死死關門,從門縫後透出的眼神充滿警惕,仿佛他才是帶來災厄的鬼怪。
偶爾有被他攔住的,在他的冰冷逼問下,也只能結結巴巴說出些「晚上有怪聲」、「地突然很乾」、「好像看到過黑影」之類毫無幫助的碎片信息,根本拼湊不出有效情報。
更別提問出轆轤的具體去向或藏身地了。
站在村子中央空蕩蕩的曬穀場上,寒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
伊黑小芭內環顧四周死寂的村落,異色瞳中寒意更盛。
一無所獲。
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
數日後,淺草外圍,某處隱蔽的山澗洞穴深處。
潮濕的岩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偶爾滴落在下方地面上,濺起微不可聞的聲響。
洞口被藤蔓和枯枝巧妙遮蔽,只有幾縷慘澹的天光滲入,照亮洞內一個盤膝而坐的身影。
轆轤。
黑色的長髮披散,臉上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深。
突然,他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金黃色、刻有「下弐」字樣的左眼虹膜在黑暗中閃過一絲異芒。
「哼……」
一聲低沉而沙啞的冷哼在洞穴中迴蕩。
「鬼殺隊……這麼快就又找來了嗎?」
轆轤緩緩站起,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反而露出一絲譏誚而謹慎的冷笑。
「佩狼那個蠢貨,就是因為太張揚,暴露了行蹤,才被鬼殺隊圍攻至死……好不容易才得到『下弦之貳』的位置,我可不能重蹈覆轍。」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洞穴中產生輕微的迴響。
下弦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得到鬼舞辻無慘大人更多的血,但前提是——活著。
莽撞地正面迎擊不明數量的柱級獵鬼人?
那是佩狼那種只會操縱狼群的莽夫才會做的事。
他們下弦不是十二鬼的月上弦,鬼殺隊「柱」級隊員,對於他們這些鬼來說,仍然有致命危機。
十二鬼月之中的上弦,幾百年間就沒有更換過,而下弦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了。
尤其是前任下弦之貳佩狼和前任下弦之壹姑獲鳥,他們就是因為輕敵,才被那些鬼殺隊隊員所殺。
轆轤可不打算犯同樣的錯誤。
就算這次追殺過來的不是「柱」,轆轤也不會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