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這是公寓裡唯一還保留著三年前布局的房間。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油墨味和電子設備運轉的微熱氣息。
江辭坐在辦公桌後。
他不想把溫寧一個人鎖在臥室,怕她又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比如絕食,或者看著窗戶發呆)。
所以,他把她帶到了書房。
「坐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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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靠窗的單人沙發。
扔給她幾本畫冊,還有那個平板電腦。
「看書,畫畫,或者看電影,隨你。」
「只要別出聲,別離開我的視線。」
溫寧抱著畫冊坐下。
她像個聽話的擺件,縮在沙發里,低著頭翻書。
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除此之外,只有江辭敲擊鍵盤的「噠噠」聲。
這種相處模式很詭異。
明明是囚禁與被囚禁的關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和諧。
就像是……
回到了三年前,他在複習考研,她在旁邊陪讀的日子。
「叩叩。」
書房門被敲響。
是鐘點工阿姨。
江辭雇來負責做飯和打掃衛生的,每天定時定點來,做完就走,絕不多話。
「江先生,下午茶準備好了。」
阿姨端著托盤進來。
兩杯現磨的咖啡,還有一碟剛烤好的曲奇餅乾。
阿姨是個新來的,並不了解江辭的習慣。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
為了周到,還在江辭的那杯旁邊,放了兩包黃糖和一小杯奶精球。
「慢用。」
阿姨退了出去。
江辭還在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眉頭微蹙。
他甚至沒看杯子。
左手在鍵盤上敲擊,右手下意識地伸向咖啡杯。
與此同時,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包黃糖。
他習慣性地以為那是某種需要添加的佐料,或者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他撕開了糖包。
準備往黑咖啡里倒。
整個過程,他連頭都沒抬。
完全是身體的機械反應。
「別放!」
一聲急促的、帶著幾分驚慌的喊聲,驟然響起。
江辭的手一抖。
糖包里的糖灑出來一點,落在桌面上。
他愣住了。
轉頭。
只見一直縮在沙發上裝隱形人的溫寧,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身體。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糖包。
臉上那種冷漠的偽裝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的焦急。
話一出口。
溫寧自己也愣住了。
空氣仿佛凝固。
江辭維持著拿著糖包的姿勢。
他看著溫寧。
眼神從錯愕,慢慢變成了探究,最後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為什麼?」
他問。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逼人的壓迫感。
溫寧的手指抓緊了畫冊邊緣。
指節泛白。
她想把剛才的話吞回去,但這已經是覆水難收。
她咬了咬唇,別過頭去,試圖輕描淡寫:
「……不好喝。」
「加了糖的咖啡,酸味會被放大,口感不好。」
「是嗎?」
江辭放下了糖包。
他轉過身,正對著她。
並沒有打算放過這個話題。
「只是因為口感?」
他站起身。
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那種熟悉的木質香和菸草味逼近,讓溫寧下意識地往沙發里縮。
江辭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
把她圈在中間。
「溫寧。」
他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想放過任何一絲情緒波動。
「我記得三年前。」
「你說過一句話。」
他俯下身,聲音低沉:
「你說,我胃不好。」
「喝加糖的咖啡會反酸,會胃疼。」
溫寧的心臟猛地一跳。
是的。
那是大二的時候,他為了趕項目熬壞了胃。
那時候她為了監督他忌口,把他的咖啡全都換成了溫水,或者嚴格控制糖分。
「你記得。」
江辭看著她閃躲的眼神。
語氣肯定。
甚至帶著一絲隱秘的、瘋狂的喜悅。
「既然記得我的習慣。」
「既然關心我的胃。」
「為什麼要裝作若無其事?」
「為什麼要裝作……你已經不愛我了?」
這是一個漏洞。
是她那個完美的「絕情前任」面具上,裂開的一個巨大的口子。
身體的本能,比大腦的謊言更誠實。
溫寧慌了。
「你想多了。」
溫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漠。
「我是做過你的助理。」
「那是職業習慣。」
她撒謊。
「當時為了討好你,為了從你這兒多騙點錢,我當然要背熟你的喜好。」
「不僅是咖啡。」
「我還記得你穿衣的尺碼,記得你討厭吃香菜,記得你對花粉過敏。」
她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江總。」
「這就叫專業。」
「……」
江辭眼底的那點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看著她那張冷漠的臉。
看著她毫無波瀾的眼睛。
良久。
他直起身子。
後退了一步。
「原來如此。」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看來溫小姐當年的『功課』,做得確實到位。」
他轉身。
回到辦公桌前。
他拿起那杯黑咖啡。
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
直接喝了一大口。
苦。
極度的苦澀在口腔里蔓延,順著喉嚨滑進胃裡。
但他沒有皺眉。
因為在這苦澀的盡頭。
他竟然嘗到了一絲詭異的甜味。
不管是因為職業習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至少。
在那一瞬間。
她是真的怕他胃疼。
這就夠了。
「以後。」
江辭放下杯子,看著屏幕上的代碼,聲音淡淡的。
「咖啡都不許加糖。」
溫寧看著他的背影。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裡又是一陣刺痛。
她重新低下頭。
翻開畫冊。
可是那一頁的內容,她看了十分鐘,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