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當天的午後。
陽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江辭一大早就出門了。
作為今晚的主角,他要去現場確認最後的流程,還要去取那枚加急空運回來的粉鑽戒指。
臨走前,他吻了吻溫寧的額頭,眼裡盛滿了星光:
「在家乖乖等我。下午四點,司機會來接你去做造型。」
「今晚,你是唯一的公主。」
門關上了。
溫寧站在玄關,聽著電梯下行的聲音,直到歸於死寂。
她並沒有去挑衣服,也沒有去敷面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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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上樓,走到了公寓二樓的Loft區域。
這裡是他們的主臥和休息區。
落地窗前的光線正好,那是她平時最喜歡待的地方。
溫寧搬來畫架。
坐下。
拿起了畫筆。
這是她最後的時間了。
在這漫長的幾個月里,她畫過很多東西。畫過窗外的樹,畫過樓下的湖,甚至偷偷畫過無數次江辭的側臉。
但這一幅,是她早就構思好,卻一直不敢動筆的。
她調色。
筆觸落下。
不是寫實,而是印象派的風格。
深藍色的夜幕,昏黃的路燈。
大雨滂沱。
雨絲被燈光照亮,像是一條條金色的線。
畫面的中央。
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穿著黑色的衝鋒衣,脊背寬闊而略微彎曲。
背上背著一個穿著禮服、光著腳的女孩。
那是那次舞會後。
他背著腳疼的她,一步步走出長廊。
雖然只是個背影。
但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那種仿佛背著全世界的沉穩,透過畫布,直擊人心。
溫寧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永遠鎖進顏料里。
她在畫裡。
給那個背影加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暈。
那是她在絕望中,看到的唯一救贖。
兩個小時後。
畫完了。
溫寧放下畫筆。
看著尚未乾透的油彩,眼眶發熱。
這幅畫的名字,叫《依靠》。
可惜。
她再也不能依靠他了。
溫寧站起身,等了一會兒,直到表層的顏料定型。
她深吸一口氣。
把畫板翻了過來。
背面是粗糙的木質和帆布紋理。
她拿起一支黑色的粗頭馬克筆。
拔開筆蓋。
手在劇烈地顫抖。
如果要寫遺言,她有千言萬語想說。
想說「我愛你」。
想說「你要好好吃飯」。
想說「別熬夜」。
可是。
在那即將到來的、充滿恨意的未來里。
任何溫情的囑託,都會變成虛偽的諷刺。
她只能寫這三個字。
這也是她欠他最多的三個字。
筆尖觸碰畫布。
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聲。
對、不、起。
三個字。
寫得很大,力透紙背。
黑色的墨水滲進畫布的紋理里,像是一道猙獰的傷疤。
寫完最後一筆。
溫寧扔掉了筆。
她看著那三個字,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阿辭。
當你看到這幅畫的時候。
你應該已經恨透了我吧?
你應該已經站在了世界之巔,早就忘了那個只會給你添麻煩的前女友了吧?
她把畫框重新放回畫架上。
正面朝外。
然後,找了一塊白色的防塵布,輕輕蓋上。
做完這一切。
溫寧並沒有立刻下樓。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有些舊的手機。
早已關機。
那裡面的備忘錄,記錄了她這大半年來的所有掙扎、系統任務的真相,還有她每一次心口不一的痛苦。
她摩挲著冰涼的機身。
眼神複雜。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個手機永遠不要被發現。
有些真相,太殘忍。
有些苦衷,說出來只會讓人更痛。
溫寧拿著手機,走向了二樓最不起眼的那個牆角。
那裡放著一盆長勢茂盛的龜背竹。
她蹲下身。
把沉重的花盆往旁邊挪了挪。
「咯吱——」
一聲極其細微的、木板鬆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午後響起。
片刻後。
溫寧站起身。
她的手裡已經空無一物。
她把那盆龜背竹重新移回原位。
寬大的葉片垂下來,投下斑駁的陰影,完美地遮蓋了那個角落。
也掩蓋了那個被重新壓實的秘密。
「就這樣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爛在黑暗裡,最好。」
【宿主。】
系統的聲音準時響起。
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報時鳥。
【時間到了。】
【周敘的車已經在樓下了。】
【請立刻離開這裡,去換上那套「背叛」的戰袍。】
溫寧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蓋著白布的畫架。
那是她留給他的「明信」。
而那個角落,是她留給自己的「墳墓」。
「知道了。」
她收回目光。
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轉身,下樓。
客廳里。
陽光依舊明媚。
茶几上的情侶杯還在,沙發上的抱枕還在。
甚至空氣里還殘留著早上江辭出門前噴的須後水味道。
一切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女主人要出門做個造型,準備晚上的宴會。
溫寧走到玄關。
換好鞋。
她從包里拿出了那把屬於這裡的鑰匙。
輕輕放在了玄關柜上。
那是歸還。
也是決裂。
「再見。」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子,輕聲說。
門把手轉動。
「咔噠」一聲。
大門打開,又關上。
隨著指紋鎖落鎖的提示音響起。
屋內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那個曾經充滿了歡笑、眼淚、還有無數甜蜜瞬間的公寓。
在此刻。
徹底陷入了死寂。
唯有二樓畫架上的白布,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
還有牆角那盆龜背竹,靜靜佇立,守護著地下的秘密。
樓下。
一輛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周敘那張嚴肅的臉。
溫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后座上放著一個巨大的禮盒。
蓋子半開著。
露出裡面那件紅色的、奢華至極的禮服。
紅得像血。
那是她今晚的「戰袍」。
也是她刺向江辭最鋒利的一把刀。
「走吧。」
溫寧看著前方,眼神從不舍變為死寂。
「去換衣服。」
車子啟動。
向著遠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