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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大士垂慈明九死 人於飽後始知粥

  第124章 大士垂慈明九死 人於飽後始知粥

  他記得那日蟠桃會上,他奉命捲簾,立於玉帝身側。

  手中捧著琉璃盞,盞中是瓊漿玉液。

  忽然一陣風吹過,他手一滑,琉璃盞便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可那陣風,是從何處吹來的?

  蟠桃會在瑤池宮中,四面皆有禁制,哪來的風?

  此刻被觀音一問,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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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音立於河岸之上,袈裟被河風吹拂,微微飄動。

  她望著跪伏於地的捲簾大將,目光之中無悲無喜。

  「悟淨,你且起來。」

  捲簾大將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觀音緩緩道:「汝在這流沙河中,吃人無數。

  可曾想過,那些被你吃下之人,去了何處?」

  捲簾大將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觀音又道:「汝吃人之時,可曾嘗過其中滋味?」

  捲簾大將道:「菩薩,悟淨————悟淨只知腹中飢餓,見人便吞,哪裡顧得上什麼滋味」

  o

  觀音微微搖頭,將那羊脂玉淨瓶托於掌心,柳枝輕拂,灑下幾滴甘露。

  那甘露落於河面之上,化作一朵白蓮,在濁浪之中緩緩綻放。

  蓮開九瓣,瓣瓣晶瑩,照得那渾濁的河水都清澈了幾分。

  「悟淨,你看這蓮花。」

  捲簾大將望向那朵白蓮,只見蓮瓣之上,隱隱有光影流轉。

  那光影之中,浮現出一幅幅畫面。

  畫面之中,正是那青年僧人被黑霧吞噬,化作白骨,骷髏頭被捲入頸下串子的情景。

  捲簾大將看見這一幕,面色慘白,額頭之上冷汗流下。

  觀音道:「你看見的是什麼?」

  捲簾大將道:「悟淨看見————看見那和尚被悟淨吃了。」

  觀音道:「你看見他死了?」

  捲簾大將道:「是————他化作白骨,自然是死了。」

  觀音不答,只將柳枝又是一拂。

  那白蓮之上的光影再變。

  那白骨沉入河底,被泥沙掩埋。

  可那白骨之上,隱隱有一層淡淡的金光。

  金光雖微,卻不曾消散,反倒如同種子一般,在泥沙之中緩緩凝聚。

  捲簾大將瞪大了眼睛,盯著那畫面。

  只見那金光越聚越濃,漸漸化作一個拳頭大小的金色光團。

  光團之中,隱隱有一個嬰孩模樣的虛影,蜷縮如胎,口含金光,雙目緊閉。

  「這是————」捲簾大將聲音發顫。

  觀音道:「此乃金蟬子之元神種子。

  你吃了他第一世的肉身,卻吃不了他的元神。

  那元神藏於白骨之中,沉入河底,待機緣成熟,便會重新投胎,再來西行。」

  捲簾大將聞言,渾身顫抖不止。

  撲通!

  又跪了下去:「菩薩,悟淨————悟淨罪該萬死。

  悟淨吃了取經人,壞了佛法東傳之大計,悟淨便是萬死也難贖此罪!」

  觀音卻搖了搖頭,道:「悟淨,你錯了。」

  捲簾大將一怔,抬起頭來。

  觀音道:「你沒有壞佛法東傳之計。恰恰相反,你成就了它。」

  捲簾大將滿臉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觀音緩緩轉過身去,望向那滔滔流沙河,聲音如同從九天之上飄落:「金蟬子發願西行取經,此願之宏,震動三界。

  然願力越大,劫難越重。

  他若要取得真經,便需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少一難也不行。

  此乃天數,非人力可改。」

  「你在這流沙河中,吃他一次,他便歷一劫。」

  捲簾大將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菩薩的意思是————悟淨吃那取經人,不是在害他,而是在幫他?」

  觀音不答,只反問道:「你可知,何謂劫?」

  捲簾大將搖頭。

  觀音道:「劫者,去力也。去了舊力,方生新力。去了舊殼,方見真我。

  去了舊我,方證菩提。

  金蟬子若要證得正果,便需將那一層又一層的舊殼蛻去。

  你不吃他,誰來替他蛻這層殼?」

  捲簾大將怔怔地跪在那裡,眼中的茫然漸漸化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觀音又道:「我再問你,那被你吃下的骷髏頭,你掛在頸下,可曾覺得沉重?」

  捲簾大將低頭望向頸下那一串骷髏頭。

  此刻只有一個,孤零零地掛在那裡。

  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似在質問,又似在訴說。

  「悟淨————悟淨每掛一個骷髏頭,便覺頸上沉重一分。」

  觀音道:「那沉重,便是因果。你吃他一次,便與他結下一重因果。

  你吃他九次,便與他結下九重因果。

  待到第十世,他再來渡河之時,你頸上便掛著九個骷髏頭。

  那九個骷髏頭,便是你與他之間的九重因果。」

  她望著捲簾大將,聲音之中多了幾分深意:「屆時,你便需用這九個骷髏頭,為他鋪一條渡河之路。

  那骷髏頭入水不沉,遇浪不翻,能載他安然渡過這八百里流沙河。

  你吃他九次,便渡他一次。

  九死一生,方證菩提。此乃天數,亦是因果。」

  捲簾大將聽得渾身戰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他在天庭為官多年,在這流沙河中又受苦無數歲月,從未想過,自己吃人之舉,竟藏著這般深意。

  「菩薩,那取經人————還要被悟淨吃八次?」

  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觀音道:「不錯,九次吃盡,十世圓滿。

  屆時,他渡過流沙河,你便隨他西行,護他取經。

  待真經取回,你便可脫去此劫,重返天界。」

  捲簾大將叩首不止:「悟淨謹遵菩薩法旨。」

  觀音微微頷首,正要轉身離去,忽又停下腳步,緩緩道:「悟淨,還有一事,你需謹記。」

  捲簾大將道:「菩薩請講。」

  觀音道:「那取經人之肉身,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塊肉,可長生不老。

  此消息,你需傳揚出去。」

  捲簾大將一怔,抬起頭來,滿臉不解:「菩薩,這————這豈不是要害那取經人?」

  觀音搖了搖頭,道:「是成就他。

  西行路上,若無妖魔阻攔,如何稱得上歷劫?若無劫難,如何證得正果?

  你將這消息傳揚出去,那些妖魔便會聞風而來,爭相攔截取經人。

  如此,他的劫難便夠了,功德便足了,正果便成了。」

  捲簾大將似懂非懂,卻不敢再問,只叩首道:「悟淨謹遵菩薩法旨。」

  觀音踏雲而起,向那西方天際飄然而去。

  雲頭之上。

  悟能蹲在那裡,望著觀音遠去的背影,臉上的茫然之色比方才更加濃重。

  他轉向李晏,低聲道:「道長,俺老豬方才聽菩薩與那捲簾大將說話,聽是聽見了,可一個字也沒聽懂。

  什麼劫啊殼的,九死一生,什麼吃他便是成就他————這都哪跟哪啊?

  那取經人明明是俺老豬的師父,菩薩卻叫那捲簾大將吃他,還說要吃九次!

  這————這不是害他嗎?

  怎的又成了成就他?」

  李晏盤膝坐於雲頭,闔目不語。

  他方才以心神感應,將觀音與捲簾大將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那些話,悟能聽不懂,他卻聽懂了七八分。

  觀音所言,表面上是說給捲簾大將聽,實則是說給三界聽。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比他之前所想的更加深邃。

  金蟬子發願西行取經,此願之宏,三界皆知。

  可願力越大,劫難越重。

  他要證得正果,便需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這八十一難,也是他自己的願力所感召。

  所謂禍福無門,惟人自召,正是此理。

  渡過流沙河後,一難比一難兇險。

  這些劫難,看似是妖魔加害,實則是他成就正果的階梯。

  沒有這些劫難,他便無法蛻去那一層又一層的舊殼,無法證得那最終的菩提。

  這便是佛門所說的【煩惱即菩提】。

  煩惱與菩提,本是一體兩面。

  離了煩惱,別無菩提。

  正如蓮花出淤泥而不染,若離了淤泥,蓮花也無從生起。

  李晏心中暗暗感嘆。

  他在方寸山學藝之時,祖師曾講過這個道理。

  那時他只是聽在耳中,記在心裡,並未真正領悟。

  今日見觀音以這般手段點化捲簾大將,方知這煩惱即菩提四個字,不只是說說而已,而是要親身歷劫,以身證道。

  至於那「吃取經人一塊肉可長生不老」的消息,更是妙到極點。

  這消息一旦傳揚出去,三界之中的妖魔便會聞風而動,爭相前來攔截取經人。

  李晏想到這裡,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那金蟬子的肉,當真能讓人長生不老嗎?

  他在方寸山時,曾翻閱過不少典籍。

  佛門之中,確有捨身飼虎,割肉餵鷹之說。

  但那是以肉身布施,積累功德,而非以肉身延壽。

  金蟬子雖是如來座下二弟子,修行十世,可他終究是凡胎肉身。

  凡胎肉身,如何能長生不老?

  除非————

  李晏心中一震。

  他睜開眼,望向悟能。

  悟能仍蹲在那裡,滿臉茫然地望著他,等他解答。

  「元帥,」李晏緩緩開口,「菩薩所言,貧道也只能略窺一二。

  那取經人之事,牽涉甚廣,非你我所能盡知。

  你只需記住一句話便可。」

  悟能連忙道:「什麼話?」

  李晏道:「該你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你知道的,知道了反倒不美。」

  悟能聽了這話,撓了撓頭,咧嘴道:「道長,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李晏微微一笑。

  便在此時,他忽覺心鏡微微一顫。

  心神微沉,只見那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觀觀音大士點化捲簾大將,悟煩惱即菩提之理,明劫難即成就之機】

  【緣法之氣+2000(觀棋不語,悟道不言)】

  【窺見取經因果之一線,然天機深藏,只可意會,不可盡知】

  【緣法之氣+1500(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當前緣法之氣:42700/40960】

  李晏望著那行小字,心中微微一動。

  此番觀棋,收穫不小。

  煩惱即菩提,劫難即成就,這道理他雖早已知道,今日親眼見觀音以這般手段點化捲簾大將,方知其中真意。

  他將心神從心鏡中收回,繼續望向那流沙河。

  河岸之上,捲簾大將跪送觀音離去之後,緩緩站起身來。

  他立於河畔,望著那滔滔濁浪,目光之中滿是複雜。

  他伸手摸了摸那骷髏頭,觸手冰涼刺骨。

  「九次————」他喃喃自語,「還要吃八次————」

  便在此時,他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黑光,沉入河底。

  河面之上,又恢復了那濁浪滔天的模樣。

  雲頭之上,悟能望著這一幕:「道長,那捲簾大將————他還會再吃人嗎?」

  「會。」

  悟能道:「那他吃的那些人,當真都是那取經人的轉世?」

  李晏微微頷首。

  悟能又道:「那取經人————他當真不知道自己會被吃?」

  「他知道。」

  悟能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會被吃,還要來?」

  李晏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此乃大願。

  知其必死而赴之,此乃大勇。

  那取經人發願西行之時,便已知曉自己將歷經十世輪迴,九死一生。

  可他仍是來了。」

  悟能聞言,道:「道長,俺老豬————俺老豬不如他。」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夕陽西下,流沙河被染成一片金紅。

  那濁浪在夕陽映照之下,竟有了幾分壯麗之色。

  李晏站起身來,拂塵一擺,對悟能道:「元帥,天色不早,咱們該回去了。」

  悟能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流沙河。

  河面之上,濁浪依舊滔滔。

  二人踏雲而起,向那青城山方向飛去。

  雲路之上,悟能開口道:「道長,俺老豬有一事不明。」

  「元帥請講。」

  悟能道:「菩薩說,取經人吃他一塊肉,可長生不老。

  這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李晏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反問道:「元帥以為呢?」

  悟能撓了撓頭,道:「俺老豬在天庭時,吃過蟠桃,飲過御酒,那都是能延年益壽的仙物。

  可那取經人不過是凡胎肉身,他的肉便是再金貴,又如何能與蟠桃御酒相比?

  俺老豬不信。」

  「可菩薩既然這般說了,那便是有意要讓三界都知道這個消息。

  她為何要這般做?」

  李晏道:「元帥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李晏道:「香餌之下,必有懸魚。」

  悟能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道長的意思是————菩薩是在釣魚?」

  李晏微微點頭,又道:「元帥再想想,那些妖魔吃了取經人的肉,當真能長生不老嗎?」

  悟能想了想,搖頭道:「俺老豬覺得不能。

  若吃一塊肉便能長生不老,那三界之中的妖魔,早就把取經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哪還輪得到他西行取經?」

  李晏道:「正是此理。

  那消息,不過是引妖魔上鉤的香餌罷了。

  妖魔信了,便來攔路。攔了路,便成了取經人的劫難。

  此乃以妖魔之貪,成就取經人之功。」

  悟能聽罷,恍然大悟,拍手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菩薩這一手,當真是妙啊!

  那些妖魔還以為自己能長生不老,殊不知自己不過是取經人成道路上的墊腳石!」

  可悟能笑著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

  他望向李晏,目光之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道長,那俺老豬呢?俺老豬將來也要拜那取經人為師,護他西行。

  俺老豬————是不是也是菩薩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李晏默然片刻,緩緩道:「元帥,天地為棋盤,眾生為棋子。

  你我是棋子,那執棋之人,又何嘗不是他人棋盤上的棋子?」

  兩人很快便回到了青城山。

  是夜。

  李晏盤膝坐於潭邊那塊大石之上。

  這塊石頭他坐了許多年,石面已被體溫磨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月光照上去,隱隱有雲紋流轉。

  那是法力長期浸潤留下的痕跡。

  悟能早已睡下。

  瀑布西側那株古松之下,他用芭蕉葉鋪了個窩,又從山中叼來幾捆乾草墊在底下,倒也有幾分野趣。

  鼾聲如雷,震得潭水都起了漣漪。

  睡到酣處,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蟠桃御酒之類的字眼。

  想是在夢裡又回了天庭。

  李晏闔目凝神,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鏡面之上,那行數字靜靜地懸在那裡。

  【當前緣法之氣:42700/40960】

  這些日子以來,修為雖在精進,距離那大千世界卻仍隔著天塹。

  中千世界,九十九萬里山河,看似離百萬里只差臨門一腳。

  可那一步,比之前九十九萬里加起來都要難。

  他將心神沉入推演之境。

  心鏡之中,畫面流轉。

  一幅幅,一幕幕,皆是他嘗試突破大千世界的種種可能。

  第一幅畫面里,他以洞天為爐,以自身為丹,強行衝擊大千世界的壁壘。

  結果洞天崩塌,世界樹折斷,九十九萬里山河化為混沌。

  他渾身是血,跌坐於廢墟之中,修為盡廢。

  第二幅畫面中,他試圖以外物為引,借諸般靈物之力強行演化大千。

  起初確有幾分起色,眼看便要突破百萬里大關。

  可就在那最後一刻,五行紊亂,陰陽失衡,諸般靈物之力互相衝撞,整座洞天炸成齏粉。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幅畫面,結局都是一樣。

  李晏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推演之道,窮盡諸般可能,擇其最優而行之。

  可此番推演,得出的結論卻只有一個,他目前的修為,根本撐不起大千世界。

  洞天演化大千,需要的不只是疆域的擴張,更是本質的躍遷。

  中千世界,不過是一方天地。

  大千世界,卻是一個完整的宇宙雛形,內含陰陽五行,四象八卦,生生不息。

  要撐起這樣一個世界,洞天之主的內丹修為至少也要達到太乙金仙,甚至是太乙金仙巔峰。

  他如今不過真仙境,距太乙金仙還隔著天仙,玄仙,金仙三重關隘。

  強行演化大千,便如三歲稚童舉千斤之鼎。

  既如此,便先破內丹。

  他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最後一枚菩提悟道果。

  果實托在掌心,月光之下,通體澄澈如水,內中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越發清晰。

  隱約間,還有一縷若有若無的道韻在其中流轉。

  那是菩提樹靈留下的大羅感悟。

  他將果實送入口中。

  果肉入口即化,這一次卻與之前兩次截然不同。

  前兩次服果,那股清涼之氣是自上而下,從泥丸宮流向四肢百骸。

  這一次,清涼之氣是自下而上。

  從湧泉穴升起,順著雙腿經脈上行,過膝,至胯,入丹田,穿中脘,透膻中,最後匯入泥丸宮。

  李晏心中一震。

  這是逆轉周天。

  尋常修行,皆是氣從天降,由頂入腹,順行為凡,逆行為仙。

  這菩提悟道果,前兩枚是順行,助他悟道。

  這第三枚,卻是逆行,要助他成仙。

  清涼之氣在泥丸宮中匯聚,漸漸凝成一團雲霧。

  那雲霧翻湧不息,內中隱隱有金光流轉,正是那真仙境的法力。

  便在此時,他忽覺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蓮華微微一震。

  蓮華旋轉的速度,驟然加快。

  那些符文齊齊亮起,如同一顆顆星辰,在丹田之中閃爍。

  他穩住心神,引導那股清涼之氣向下沉去,與蓮華融為一體。

  清涼之氣與蓮華相觸的那一刻。

  整座洞天,都震了一震。

  世界樹的樹幹之上,亮起金光。

  金光流轉,如同一條條金龍,在樹幹之上盤旋飛舞。

  樹冠之上,星辰閃爍,日月同輝,五色雲霞憑空生出,將整株世界樹籠罩其中。

  安樂園中,那些猴孫們從睡夢中驚醒,望著世界樹的方向,目瞪口呆。

  小鑽風蹲在樹梢上,懷裡抱著的桃子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它渾然不覺。

  「李道長————這是在做什麼?」

  沒有人回答它。

  世界樹的異象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漸漸平息。

  可緊接著,更驚人的異象出現了。

  李晏周身,忽有十二品金色蓮華虛影浮現。

  那蓮華虛影比之前更加凝實,幾乎如同實質。

  蓮瓣之上,紋路全都清晰可見。

  蓮心之中,那枚金色種子正緩緩旋轉。

  轉一圈,便有一縷清氣從種子中溢出,融入李晏的四肢百骸。

  清氣入體,李晏只覺渾身經脈如同被溫水沖洗過一般。

  那些修行多年積攢下來的細微阻滯,在這一刻盡數通暢。

  這便是天仙境。

  真仙者,脫去凡胎,成就仙體。

  天仙者,更進一步,將仙體淬鍊到極致,使渾身經脈無一不通,周身穴竅無一不達。

  李晏的修為,在這一刻,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仙境。

  可他並未停下。

  他清楚,天仙境不過是過渡。

  真正的關隘,是金仙。

  金仙者,感悟一條完整的大道法則,將其化為己用。

  這一步,不知卡住了多少修行之人。

  有人在玄仙巔峰困了千年萬年,始終邁不出那一步,最終壽元耗盡,化為塵土。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沉入那枚金色種子之中。

  種子之中,封存著他這些年修行的所有感悟。

  五行之道,陰陽之道,煉丹之道,陣法之道,奇門遁甲之道————諸多感悟,紛繁複雜,如同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

  他需要從中理出一條完整的大道法則。

  這條法則,將是他成就金仙的根基。

  他闔目凝神,以心神梳理那團亂麻。

  這一坐,便是三天三夜。

  三天之後,潭邊的石頭上,李晏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

  他嘗試了數次,每一次都是在即將理出一條完整法則的時候,忽然斷掉。

  如同一根絲線,拈到一半,忽然發現中間缺了一截。

  那些感悟,零零散散,不成體系。

  五行之道他只通了水火土木四行,金行始終差了一層。

  陰陽之道他通了陰柔,陽剛卻始終隔著一層紗。

  他需要補全這些缺失。

  便在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悟能端著一隻大碗,碗中盛著熱騰騰的菜粥。

  他走到潭邊,將碗放在石頭上,搓了搓手,道:「道長,你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俺老豬去山裡挖了些野菜,又摘了幾個野果,熬了這碗粥。你嘗嘗。」

  李晏睜開眼,接過粥碗。

  粥是糙米熬的,裡頭雜著薺菜,馬齒莧,野蔥,還有幾顆不知名的紅果,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中帶甜,甜中帶酸,酸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

  「元帥,這粥里你放了什麼?」

  悟能撓了撓頭,嘿嘿笑道:「俺老豬見那溪邊有幾株野蔥,便拔了來。

  又見那山崖上有幾顆紅果,也摘了來。

  還見那樹下有幾朵蘑菇,」

  「蘑菇?」李晏低頭看了看碗底,果然有幾片灰褐色的菌蓋。

  「放心,俺老豬在天庭時,見過老君採藥。那蘑菇俺認得,沒毒。」

  李晏笑了笑,也不多說,將一碗粥喝得乾乾淨淨。

  粥雖難喝,卻是悟能的一片心意。

  這豬八戒,前世是天蓬元帥,錦衣玉食慣了,如今卻要親手挖野菜熬粥,也是難為他了。

  他將空碗遞還悟能,道:「元帥,貧道有一事請教。」

  悟能一怔,連忙擺手:「道長說哪裡話來。

  俺老豬這兩下子,哪敢讓道長請教?道長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李晏道:「元帥前世在天河為帥,掌管八萬水兵,水性之精,三界罕見。

  貧道想問,何為水?」

  悟能聽了這話,倒沒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潭邊,望著那瀑布出神。

  瀑布從百丈高崖傾瀉而下,砸在潭中,濺起漫天水霧。

  月光照在水霧上,化作一道淡淡的虹,橫跨潭面。

  水聲轟鳴,震得山谷迴響,可聽久了,反倒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

  「道長,」悟能緩緩開口,「俺老豬在天河那些年,日日與水打交道。

  旁人都說俺水性好,可俺自己知道,俺其實一直沒弄明白水是個什麼東西。」

  他伸手指向那瀑布:「道長你看,這水從高處落下來,嘩嘩的,看著多有氣勢。

  可它落下來之後呢?進了潭裡,就不動了。

  俺老豬以前也是這樣。

  在天庭當元帥,威風八面,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

  可俺心裡頭,從來沒靜下來過。」

  「那時候,俺每日操練完水兵,便去天河邊上坐著。

  看著那河水嘩嘩地流,也不知道它要流到哪兒去。

  有時候想,俺要是那河水就好了,只管流,什麼都不用想。

  可俺不是河水,俺是天蓬元帥,得管著八萬水兵,得應付那些仙官的勾心鬥角,得在玉帝面前陪著笑臉。」

  「後來俺喝多了酒,闖了禍,被貶下凡,投了豬胎。

  剛投胎那幾天,俺心裡頭恨啊。

  恨那算計俺的人,恨玉帝不念舊情,恨自己命苦。

  可在這山上住了大半年,每日聽道長講道,看這瀑布流啊流的,心裡那團火,倒慢慢熄了。」

  他轉過頭來,望著李晏,咧嘴一笑:「道長問俺什麼是水。

  俺老豬答不上來。可俺覺得,水這東西,它不爭。

  你把它裝在圓的裡頭,它就是圓的。

  裝在方的裡頭,它就是方的。

  堵住了,它就不流。

  放開了,反而嘩嘩地流走了。

  它從來不想著要去哪兒,也不想著要變成什麼樣。

  可到最後,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變成什麼樣就變成什麼樣。」

  李晏聽罷,默然良久。

  悟能這番話,粗聽之下不過是些尋常感慨。

  可細細一品,其中暗合道家上善若水之理。

  水之為物,至柔至弱。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水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故能入江河,匯大海,成汪洋之勢。

  他心中那團亂麻之中,有一條線忽然亮了起來。

  是水性法則。

  悟能雖未修道家經典,可他在天河數千年,日日與水為伴,早已將水性融入骨髓。

  他不懂什麼上善若水的道理,可所作所為,所思所感,卻恰恰合了水性真諦。

  「元帥,」李晏緩緩開口,「貧道再問你一事。」

  「道長請講。」

  李晏道:「元帥在天河時,可曾見過天河結冰?」

  悟能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道長說笑了。

  天河乃先天一炁所化,晝夜不息,周流六虛,怎會結冰?

  俺老豬在天河幾萬年,從未見過天河結冰。」

  李晏微微頷首,又道:「那元帥可曾見過,天河之水倒流?」

  悟能搖頭道:「也不曾。

  天河之水自西向東,自上而下,亘古不變。

  莫說倒流,便是改道,也不曾有過。」

  李晏道:「這便是了。水之為物,其性就下。

  然水之為道,其勢不可擋。

  天河之所以不結冰,是因它流動不息。

  之所以不倒流,是因它有常道。

  流動不息,是變。有常道,是不變。

  變與不變,便是水之道。」

  悟能聽得似懂非懂,撓了撓頭,道:「道長的意思是,水這東西,該變的時候變,不

  該變的時候不變?」

  李晏點頭道:「正是。元帥可知,那流沙河底的弱水,為何鴻毛不浮?」

  悟能想了想,道:「俺老豬琢磨過這事。

  那弱水之中,有一股沉滯之力,將萬物向下拖拽。

  尋常水流,是浮力大於沉力,故物能浮。

  弱水反之,故物必沉。」

  李晏道:「那元帥可知,弱水為何有這般沉滯之力?」

  悟能搖頭。

  李晏道:「弱水者,天一真水之變種也。

  天一真水,至純至淨,能生萬物。然純極則濁,淨極則滯。

  弱水之沉滯,非是他物所致,乃是自身之純,走到了極致,反倒成了束縛。」

  他望著悟能,緩緩道:「元帥前世,便如這天一真水。

  至純至淨,故能統領八萬水兵,威震天河。

  然純極則濁,元帥心中那份剛直不屈,便如那弱水之沉滯,是好事,也是束縛。」

  悟能聞言,渾身一震。

  他在天庭時,確實看不得那些醃攢事。

  誰貪墨了軍餉,誰在背後說人壞話,誰明里一套暗裡一套,他見了便要發作,便要管。

  旁人都說他天蓬元帥剛直不阿,他也以此為傲。

  可到頭來,恰恰是這份剛直,讓他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人明面上不敢拿他怎樣,背地裡卻早已將他視為眼中釘。

  蟠桃會上那場禍事,看似是酒後失態,實則是有人設局。

  可若他不是那般剛直,不得罪那麼多人,那局也未必會設到他頭上。

  「道長————」悟能聲音沙啞,「俺老豬————受教了。」

  便在此時,李晏忽覺丹田之中,那枚金色種子微微一震。

  那團亂麻之中,又有幾條線亮了起來。

  是五行之道。

  五行各有其性,亦各有其道。

  他心中湧起一陣明悟。

  金仙之道,在於通悟。

  他這些年修行,積攢了太多的知,丹方,陣法,符文,功法,神通,零零總總,塞了滿腦子。

  可這些知,大多是外來的。

  他雖會用,卻未必真正領悟其中的道。

  此刻被悟能這番粗人粗話一點,他漸漸明白過來。

  道不在聖人經典之中,在尋常日用之間。

  他站起身來,向悟能深深一揖:「多謝元帥指點。」

  悟能嚇了一跳,連忙跳起來扶住他:「道長這是做什麼?

  俺老豬不過是說了幾句胡話,哪敢受道長這般大禮?」

  李晏道:「元帥所言,句句是道。

  貧道修行多年,自以為懂得多,卻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也。」

  悟能撓了撓頭,咧嘴笑道:「道長,你說的這些,俺老豬一個字也聽不懂。

  不過俺老豬知道,道長是明白了什麼。那就好,那就好。」

  李晏重新盤膝坐下,闔目凝神。

  任由那些感悟在心中流轉。

  五行流轉,相生相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陰陽二氣,一升一降,一開一闔。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極生陽,陽極生陰。

  精氣神三寶,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虛。虛極靜篤,道法自然。

  這些感悟,原本各自獨立,此刻卻有一條無形的線,將它們串了起來。

  那條線,便是道。

  李晏只覺渾身一震。

  丹田之中,那枚金色種子驟然裂開。

  一道金光自種子中沖天而起,直貫泥丸宮。

  金光之中,一株嫩芽破殼而出,生根,發芽,長葉,開花。

  花開十二品,品品不同。

  十二品蓮華齊齊綻放。

  這一刻,李晏只覺天地之間的萬事萬物,皆在他的感應之中。

  這種感覺,便是金仙。

  真仙脫凡胎,天仙通經脈,玄仙悟法則,金仙合大道。

  他睜開眼來。

  一切都不一樣了。

  悟能體內,那亥水之身與水行之精的交融。

  古松之中,木氣沿著年輪緩緩流淌。

  這便是金仙的眼界——用道看。

  他將心神沉入心鏡之中。

  鏡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緩緩浮現。

  【服菩提悟道果第三枚,逆轉周天,悟道成仙】

  【緣法之氣+3000(順則凡,逆則仙,只在其中顛倒顛)】

  【與天蓬元帥論道,悟水性之真諦,明五行之根本】

  【緣法之氣+2500(大道至簡,百姓日用而不知)】

  【內丹修為突破天仙,直達金仙境】

  【感悟一條完整大道法則——先天五行之道】

  【緣法之氣+5000(五行歸位,道果初成)】

  【當前緣法之氣:12240/81920】

  【道行:洞天九重(中千99%)】

  【內丹:金仙境】

  李晏望著那行數字,心中湧起一陣淡淡的滿足感。

  從真仙到金仙,尋常修行之人需千年萬年。

  他卻只用了大半年。

  這一方面是菩提悟道果之功。

  另一方面也是他這些年積攢的緣法之氣,在關鍵時刻助了他一臂之力。

  當然,更離不開與悟能那一番看似尋常的對話。

  道在低處,不在高處。

  這個道理,他今日才真正領悟。

  他站起身來,負手立於潭邊。

  月色如水,灑在他那一襲青色道袍上。

  周身隱隱有清氣流轉,卻不似從前那般外顯,反倒更加內斂,返璞歸真。

  若非修行之人,根本看不出他已是金仙境界。

  這才是金仙的氣象【和光同塵,與時舒捲】。

  他望著那輪明月,心中暗暗思量。

  金仙境已成,接下來便是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者,將自身之道與天地之道相合,證得太乙道果。

  這一步比金仙更難。

  金仙只需感悟一條完整大道。

  太乙金仙卻需將這條大道修煉到極致,使其與天地共鳴。

  不過眼下倒不急。

  他剛剛突破金仙,境界還需穩固。

  欲速則不達,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便在此時,他忽覺心鏡又是一顫。

  心神微沉,只見鏡面之上又浮現出一行金色小字:

  【緣法之氣+2000(內道外天,性命相濟)】

  【當前緣法之氣:14240/8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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