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的幹警們從屋裡跑出來，棉襖扣子還沒繫上，帽子歪的歪、掉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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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幹警鞋都穿反了，跑起來一瘸一拐。
「別愣著！」鄭長河已經踹開了庫房的鐵皮門。
裡面堆著訓練用的靶子、槓鈴片子、繩索。
角落裡扔著幾根去年國慶值勤用的火把，裹著破布條，蘸過煤油的痕跡還在。
「全拿出來！」
「汽油燈呢？」
一個老乾警從柜子後面翻出三盞汽油燈，燈罩上積了一層灰，但燈芯還能用。
「夠不夠？」鄭長河扭頭喊。
李衛國站在操場中央，雪粒子打在臉上，他眯著眼掃了一圈。
「不夠！還有沒有？」
「煤油桶！後勤室里有半桶煤油！」那個穿反鞋的年輕幹警喊了一嗓子。
「搬！」
李衛國蹲下身，從雪地里撿起一根凍硬的樹枝，在操場上劃了一個大圈。
「火把沿著這個圈插，間隔三步一根！汽油燈掛高處！中間這塊地兒，什麼都不准放！」
幹警們這輩子沒見過李衛國這副模樣。
平時的李主任，說話不緊不慢，臉上帶笑。
今晚上這人完全變了樣，嗓子是劈的，臉是青的，吼出來的每個字都透著嚴厲。
沒人敢問為什麼。
第一根火把被插進雪地。
「嘩。」煤油澆上去，火柴一甩，火苗子躥起來半米高，燒得破布條噼啪響。
第二根，第三根。
幹警們把能找到的火把全翻了出來。
不夠的，鄭長河讓人把訓練用的舊拖把杆子劈了，纏上破布條蘸煤油，照樣能燒。
十幾根火把相繼點燃，沿著李衛國畫的那個圈，一根根插在雪地里。
三盞汽油燈被那個穿反鞋的年輕幹警爬上老樹杈掛了上去。
燈芯擰亮，昏黃的光從樹梢上灑下來，和火把的光混在一起。
原本漆黑一片的操場，被照得透亮。
火光映著漫天的雪花，金光閃閃。
風大。
松江縣的冬夜，風從西北方向灌過來，裹著冰碴子，打在臉上極為刺痛。
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火苗子一會兒躥高一會兒壓低，好幾根差點被吹滅。
「拿雪壓實火把根子！別讓它倒！」李衛國一邊喊一邊自己動手，用腳把火把周圍的雪狠狠踩了幾層。
鄭長河跑過來，滿頭都是雪。
「李主任！到底怎麼回事？大半夜點這些火做什麼？」
李衛國扭頭看了他一眼。
「半小時之內，軍區的直升機降在這兒。」
鄭長河張著嘴，嘴裡的白氣一團一團往外冒，愣了足足三秒。
「直……直升機？」
李衛國沒理他，轉身沖吉普車那邊跑過去。
老孫和老周一直守在車旁邊，兩個人縮著脖子，雙手死死環抱著後排的木箱子，凍得嘴唇發紫，牙關打架。
「箱子一個都沒挪吧？」
老孫咬著牙點頭：「一、一個沒……沒動。」
「行，先別搬。等飛機來了直接上手。」
李衛國拉開吉普車後備箱，又清點了一遍。
三個舊木箱，原來裝富強粉的那種。方晴貼的紙條編號還在，字跡清楚。
他把後備箱蓋合上，沒鎖，方便一會兒搬。
操場上的火光把吉普車照得通亮。
幾個幹警束手站在外圍，互相交頭接耳，誰也搞不清楚狀況。
鄭長河總算緩過來了，大步跑到幹警堆里。
「都閉嘴！誰也不准問！今晚看到的聽到的，爛在肚子裡！」
他雖然也不知道全貌，但「直升機」三個字已經夠他掂量出分量了。
這輩子，松江縣公安局的後院操場上，還從來沒有降過飛機。
李衛國站在操場中間，仰頭看著天。
雪下得更密了。
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氣被風吹散。
耳朵豎著，死死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除了風聲和火把燒裂的噼啪聲，什麼也沒有。
五分鐘過去了。
火把燒短了兩根，年輕幹警趴在樹上又挑了一下汽油燈的燈芯。
十五分鐘過去了。
鄭長河跺著腳湊過來，壓著嗓子：「李主任，會不會搞錯了？這大雪天，飛機能飛嗎？」
李衛國沒搭腔，他重新仰起頭，雪粒子打進眼睛裡，他眨了一下，繼續盯著。
又過了幾分鐘。
「嗡……」
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悶響。
所有人同時豎起了耳朵。
那個聲音太低，低得讓人難以察覺，嗚嗚作響。
但李衛國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嗡嗡嗡。」
聲音在變大。
從夜空的某個方向，穿過漫天的風雪，一點一點逼過來。
不是錯覺。
「嗡嗡嗡嗡。」
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
螺旋槳攪動空氣時特有的悶響，沉重、綿密、帶著一股子壓迫勁兒，從頭頂上方蓋下來。
操場上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幹警們面面相覷，有幾個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鄭長河驚訝地張大了嘴。
老孫和老周靠在吉普車旁，老孫的手已經死死扣住了木箱的邊沿。
「轟隆隆。」
聲音暴漲，震耳欲聾。
操場上的積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火把的火苗子猛地壓矮了一截。
李衛國的棉大衣被從天而降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夜空中，一束慘白的探照燈光忽然劈開了風雪，從雲層里直直照下來，將操場上方的黑暗徹底照亮。
緊接著，一架軍綠色的直升機從探照燈光的上方冒了出來。
龐大的機身壓著風雪，螺旋槳高速旋轉，攪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操場，從李衛國臉上一晃而過。
鄭長河的帽子被風捲走了，他連伸手去抓都來不及。
直升機懸停在操場上空，緩緩下降。
地上的浮雪被瞬間捲起來，變成白毛風，鋪天蓋地地灌進每個人的領口、袖口，眼睛都睜不開。
插在雪地里的火把被吹得東倒西歪。
有兩根直接被連根拔起，甩出去老遠，在雪地上翻了兩個滾。
剩下的火把火苗子全被壓得貼著地面，幾乎要滅。
「壓住火把！」李衛國的嗓子都喊劈了。
那個穿反鞋的年輕幹警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一根火把的根，整個人被狂風吹得趴在雪裡滑出去半米遠。
汽油燈在樹杈上搖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飛出去，燈罩里的火苗子忽大忽小。
十幾點火光在狂風裡掙扎著、跳動著，死撐著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