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他。
「去年冬訓，底下凍傷減員到底有多少？」
後勤處長趕緊翻開手裡那個磨得掉皮的記事本。
一連翻了三四頁，剛才還掛在臉上的興奮勁兒徹底消失了。
「報告首長，奉天軍區直屬單位，加上幾個重點駐防區域。
登記在冊的二度以上嚴重凍傷，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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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皸裂、反覆感染、嚴重影響戰術動作和正常執勤的……有一萬一千多人。」
「這還僅僅是底下面子過不去、不得不上報的數據。」
張老沒吭聲。
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在桌面上一點點攥緊。
指甲幾乎要生生掐進掌心的肉里。
後勤處長喉結滾了一下，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念。
「邊防那邊最苦的一個連，去年十二月連續暴雪出勤。
四十七個人里，有二十九個手裂到見骨頭、往外滲血。」
「有七個兵，手凍得連半自動步槍都攥不穩……」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人打斷他。
這冷冰冰的傷亡數字砸下來，比剛才照片上翻卷的爛肉，更讓人堵得喘不過氣。
陳老端起面前那缸掉瓷的搪瓷茶杯，停在半空，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砰」的一聲，他重重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這回，絕不能再讓底下的小伙子們用肉體去硬扛了！」
「這批藥，必須第一時間頂上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保衛處長夾著一本帶鎖的黑皮登記冊，大步邁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全副武裝的值班幹事。
他進門先是一個乾脆利落的敬禮，沒有半句廢話，直奔主題。
「首長，甲字一號藥膏目前樣品的絕對數量、原材料來源、配製經手人、押運路線及所有接觸人員。」
「我處需要立即建立絕密保衛檔案！」
周老抬起厚實的手掌，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來源，只寫『甲字一號基地』。」
保衛處長翻開登記冊，筆尖懸在紙上。
「具體歸屬單位？」
「奉天省軍區甲等第一號絕密科研基地。」
「配製人姓名？」
周老目光陡然轉冷，就這麼直直地盯著他。
保衛處長的筆尖一頓，硬生生停在了紙上。
整個會議室的氣壓，瞬間沉得嚇人。
宋國安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手指不自覺地摳住大腿側的褲縫。
他在總院交接樣品時，警衛排長就講過鐵律。
不追配方！不問來路！
可保衛處不同，他們的鐵職就是把任何一條暗線都扒得一乾二淨。
周老盯著保衛處長，聲音不大，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強硬。
「配製人的真實身份，不入任何級別的普通檔案。」
「從今天起，只記核心代號，甲字一號技術負責人！」
保衛處長心裡「咯噔」一下。
他腦子裡本已經浮現出了那個大嶺屯赤腳醫生，林墨的名字。
可周老這話一出，等同於在軍區層面給那小子提供了無懈可擊的保護。
誰敢往下查，就是碰軍區的逆鱗！
保衛處長劃掉剛寫了一半的「姓名」二字，重新落筆。
「甲字一號技術負責人！」
「請示首長，後續接觸範圍如何界定？」
「僅限核心名單人員，按甲級保密管理，外人誰碰誰死！」
「樣品押運路線？」
「總院至司令部，必須走軍內武裝專線。」
「後續生產呢？」
周老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這正是咱們今天要拍板的事。」
保衛處長麻利地合上登記冊。
「明白！」
「我馬上去抽調保衛力量，先把總院的臨床觀察線，和大嶺屯的外圍線徹底剝離開來單獨建檔。」
「以後誰碰樣品，誰查記錄，誰摸了那破鐵盒，都要留死痕！」
一直沒說話的張老，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
「你悠著點，別把人家給嚇著了。」
保衛處長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張老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進簡報袋裡，語氣緩和了幾分。
「大嶺屯的那幫鄉親是幫咱們做救命藥的，不是進去坐牢的。」
「保密的規矩必須有，但日子，也得讓老百姓舒舒服服地過！」
保衛處長立馬會意，點頭如搗蒜。
「首長放心，絕對外松內緊！」
「保衛人員絕不進村擾民，只在大嶺屯外圍五十里設暗線，所有交接只走明面上的物資手續！」
周老聽完，挑不出什麼毛病。
幾分鐘後，急匆匆趕來的總院院長終於推門而入。
他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軍裝最底下那顆扣子都扣錯了位。
進門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沒打招呼就跑路的宋國安，接著目光就被桌上的絕密報告死死吸住了。
「老宋，你把數據提前遞過來了？」
宋國安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點頭。
「院長，關鍵數據已經跑平了，足夠下結論。」
院長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越看臉色越是心驚肉跳。
他是親自去過重症燒傷病房的，秦守義剛送進來那會兒是什麼慘狀，他比誰都清楚。
那條左胳膊，當初全院會診，結論只有一個字。
鋸！
可現在這照片上，硬生生長出了鮮紅的新肉芽！
院長倒抽了一口涼氣，猛地抬頭。
「這藥效簡直逆天！我立刻向首長申請擴大臨床規模！」
「燒傷科那邊，祛疤膏直接再開十例！」
「不行！」
宋國安一聽這話，嚇得直接往前跨了一步。
他張開雙臂，死死擋在那堆報告前頭。
院長一愣，火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為什麼不行？」
「因為咱們手裡壓根沒那麼多藥！」
宋國安脖子梗得老高，寸步不讓。
「首長用絕密箱送來的祛疤膏，一共就三盒！
秦守義用了一盒，剩下那兩盒必須死死封存起來！」
「秦守義這一例根本沒走完。創面怎麼閉合？
感染風險到底有沒有？新肉芽能不能轉成真皮層？
後續增生什麼情況？這些每一步都得死盯著！」
「現在一口氣全鋪開，十例一起上，僅剩的樣品全砸進去。
這萬一中途斷了藥，誰擔得起這個責任？怎麼留存最完整的臨床數據？」
院長被這通夾槍帶棒的話懟得直瞪眼。
他咬了咬牙，指著門外。
「可底下病房裡，等著保胳膊保腿的老兵，不止秦守義一個啊！」
「我知道！」
宋國安眼眶也紅了，「所以咱們更不能自亂陣腳！」
「甲字一號不是普通的消炎藥。這可是連夜翻盤的神仙貨！
首例流程沒跑完，一窩蜂湧上去，不出錯還好，出了錯，咱們拿什麼交代？」
院長被徹底堵在了死胡同里。
他盯著宋國安看了足足七八秒。
這老小子軸起來，還真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最後，院長長嘆了一聲，緩緩點頭。
「行！聽你的！」
「秦守義這一例，總院給你一盯到底！」
「剩下兩盒原封不動。」
「從現在起，總院內部給你開出最高級別的優先級。
燒傷科、攝影科、病理科、護理組，全院上下，無條件配合你宋國安調遣！」
有了這句話，宋國安緊繃的身子才算是卸了勁，趕緊敬了個禮。
「謝謝院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