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茶杯里的水面晃了兩下。
周老放下茶杯，臉立刻沉了下來，嘴唇剛張開半個字。
陳老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張老的右手按在桌面上，五指撐開，整個人繃得緊緊的。
三雙眼睛同時落在門口。
站在那兒的人穿著白大褂，領口歪到鎖骨，衣擺皺巴巴的。
兩隻眼睛布滿血絲，眼窩深陷，顴骨上的皮膚灰撲撲的，嘴唇乾裂起皮，下唇正中央翹著一小塊死皮。
宋國安。
奉天軍區總醫院化驗科主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老把到嘴邊的訓斥咽了回去。
他認識宋國安二十多年，這個人在化驗台前蹲了大半輩子，從沒見他在首長面前失過禮。
今天這副模樣，不對勁。
「宋國安？」周老的聲音壓低了兩度。
宋國安沒有敬禮，甚至沒有把身後那扇門帶上。
他兩步跨到會議桌前，右手從白大褂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口上凝著一團暗紅色的火漆，銅印紋路清晰可辨，「啪」地拍在了桌面正中央。
周老的目光落在火漆上。
化驗科的銅印，絕密級封口。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送過去的藥膏，怎麼樣了？」
宋國安嗓子幹得冒煙，喉頭滾了一下，但開口之後語速極快，一個字都不帶猶豫的。
「各位首長，這些藥膏，簡直就是神藥。」
這五個字砸在會議室里，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老的眉頭猛地擰了一下。
張老按在桌上的右手收緊了。
周老沒動，他盯著宋國安的臉，沒說話，也沒催。
宋國安沒等任何人追問。
他自己撕開信封封口，從裡面抽出四頁蓋著「絕密」紅色水印的報告和一沓厚實的附表。
最上面一頁，是三張照片。
秦守義左臂創面的對比照片。
宋國安把照片攤開在桌面上，右手食指的指節點著最左邊那張。
「這是入院三個月、塗藥前的創面。」
照片上，一條胳膊從手肘到肩頭，幾乎看不出人體皮膚應有的顏色。創面翻卷著暗紅髮黑的壞死腐肉，邊緣處增生的硬塊高出正常皮膚近半公分。
創底滲著一層發黃的組織液，最深處隱約能看到筋膜的白色紋理。
「深二度灼傷，爛肉增生，滲黃水，已經下了截肢通知單。」
宋國安的手指右移，點到中間那張照片。
「這是塗藥二十四小時。」
同一條胳膊，同一個角度。
滲液停了。
創面邊緣那層本該繼續擴散的黃色浸潤帶，突然戛然而止。紗布上沒有任何濕痕。
「滲液完全停止。」
手指再移，第三張照片。
「這是七十二小時。」
會議室里三個人的呼吸，在同一個瞬間變淺了。
照片上的創面，已經和前兩張完全不是同一樣東西了。
邊緣那些翻卷的、暗紅髮黑的壞死腐肉，大面積脫落。
不是被藥物燒掉的、強行腐蝕掉的那種脫落。
底部有一層薄薄的分離線，乾淨、整齊，是新生的組織從下面頂起來自然剝離的。
脫落處露出的，是密密麻麻的鮮紅色顆粒。
肉芽。
飽滿的、排列緊密的、泛著健康光澤的新生肉芽組織。
周老的茶杯懸在半空。
水面晃了兩下。
始終沒送到嘴邊。
陳老彎下腰，整個上半身壓到桌面上，老花鏡幾乎貼在了照片上。
他的鼻尖離照片不到兩寸，呼出的氣在光滑的相紙表面凝成一層薄薄的霧。
張老一把將自己面前那份照片拽了過去。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
那塊貫穿傷舊疤。
這幾天抹了祛疤膏之後，陰天扯筋的疼已經完全消失了，夜裡翻身也不再牽著神經發酸。
但此刻看到活體臨床的照片，他的心跳還是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三天，只用了三天。
一塊面臨截肢的深二度灼傷創面，長出了肉芽。
宋國安沒有給任何人消化的時間。
他翻到第二頁，指尖點在數據表格的最後一欄。
「細胞組七十二小時複測。」
聲音乾澀。
「對照組自然修復率，百分之十二。」
手指下移一行。
「標準藥物組，百分之二十九。」
再下移。
宋國安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三位老首長的臉，然後一字一頓地念出最後一組數字。
「甲字一號祛疤膏，高濃度組，百分之八十三。」
他頓了一拍。
嗓子太幹了，喉結滾了一下，幾乎是硬擠出來的聲音。
「八十三。」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這種安靜不是冷場，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氣氛十分壓抑。
五秒鐘。
周老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然後停住了。
陳老緩緩直起腰，右手摘掉老花鏡。
鏡腿在他手裡被捏得微微變了形，金屬邊框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張老看完數據那行字之後，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他把照片輕輕擱回桌面，手指還壓在秦守義七十二小時創面那張照片的邊緣上，久久沒有鬆開。
周老終於開口。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八度，十分低沉。
「秦守義那條胳膊……」
他看著宋國安的眼睛。
「保住了？」
宋國安點頭。
「截肢風險基本排除。」
他沒有用任何模稜兩可的措辭。沒有說「還需要觀察」，沒有說「階段性好轉」。
「三天前還在滲黃水、隨時可能引發敗血症的創面，現在長出了飽滿的新生肉芽。」
他吸了口氣。
「我親手揭的紗布，親眼看的。」
張老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起來。
杯蓋彈開，茶水濺出來，潑了半張報告紙。
他渾然不覺。
「凍瘡膏呢？」
聲音發啞。
「防裂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