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袋。」
王建軍悶哼一聲,又躥上牛車,穩穩扛下第二袋。
就這麼一袋一袋過秤、登記、畫紅槓。
十三袋半的實心藥材,方晴硬是端著大平碼秤,死摳著秤砣耗了大半個鐘頭,一袋袋全過了明路。
中間有兩袋跟黑熊帳本上的重量差了一斤多,方晴當場冷著臉拆開袋口。
抓了一把仔細一捻,才發現是袋底沾了道上的冰碴子,這會兒化了水,把底下的藥材洇潮了一塊。
方晴的臉頓時拉得老長,滿眼肉痛。
「這兩袋受潮的料,進穀倉之前必須得攤開晾透了,絕不能直接入庫漚著!」
林墨在一旁拍了板:「聽大帳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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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組那邊挑兩個手腳麻利的,把這兩袋攤在穀倉裡頭的竹匾上。
門窗關死,靠灶火餘溫慢慢烘。」
想了想,林墨又沉聲補了一句:「告訴底下人別心急,低溫慢烘就行,火苗子一旦大了,這藥性就算廢了。」
方晴點頭,拿著炭筆在登記冊上重重記下:
「二號料第三袋、第七袋受潮,需乾燥處理後方可入庫」。
末了還不忘在後頭畫了個警示的黑三角符號。
「行了,過完了。」
她啪地合上登記冊,沖王建軍和幾個男工一揮手。
「畫了紅槓的十一袋半,兩人一組往穀倉抬!
受潮那兩袋我單獨安排人處理,你們的手別瞎碰。」
王建軍抹了把順著額頭往下流的白毛汗,氣喘吁吁道:
「方大管家,這活幹完了,能不能賞口熱水喝?」
「喝吧,都晾好了。」
方怡端著個掉漆的紅木托盤從屋裡出來,幾個大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王建軍雙手捧過一個,仰脖就灌了兩大口。
滾燙的熱水燙得他直吸溜,愣是沒捨得吐,硬咽了下去。
馬成柱幾個漢子也趕緊捧起缸子,大口喘氣歇著乏。
方晴趁這工夫,悄悄湊到林墨旁邊,壓低了嗓門:
「我剛才扒拉算盤盤了一下底。
這批進的料,加上穀倉里原先那點底子,一號料勉強夠甲組干六天的。
二號料撐四天,三號料最慘,只夠三天半。
三天半一過,磨房就得拉閘停工了!」
林墨面色不改,低聲答她。
「黑熊那邊留了話,三五天內還有一批散貨送來,量比今天大。
你這幾天先排好活,料多的崗先上,料少的往後壓一壓,錯開節奏。」
方晴死死咬著下唇,滿眼焦慮:
「那萬一這大雪封山的,三五天貨沒到呢?」
「到不了,我來想辦法。」
林墨輕輕拍了拍她緊繃的肩膀,語氣透著絕對的鎮定。
「你管好你的帳本就行,缺料的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方晴盯著林墨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到了嘴邊的盤問硬是咽了回去。
她跟著林墨的時間夠長了,心裡很清楚:只要這男人說出一句「我來想辦法」,那就是手裡已經捏死了底牌。
方晴深吸一口氣,把油光水滑的木算盤往腰間重重一別。
轉身揚起嗓門,衝著歇勁的幾個漢子喊:
「喝痛快了沒有?喝完趕緊幹活!一趟就搬兩袋,誰也不許磨蹭!」
王建軍第一個把缸子往條凳上一撂,彎下寬厚的腰背。
左右手各提溜起一個實心麻袋,大步流星就往穀倉方向沖。
方晴在後頭急得跳腳,緊追著喊:
「說了一趟兩袋就行!你胳膊夾那麼緊幹啥,摔破了袋子算誰的損耗?!」
「真摔不了!」王建軍頭也不回,悶頭猛干。
馬成柱和另外幾個人也趕緊兩人一組,嘿呦嘿呦抬著麻袋跟在後頭。
方晴攥著登記冊跟到穀倉門口,一袋一袋地核銷麻袋上的紅槓。
原本鬧騰的小院,一下安靜了下來。
方怡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條凳上的空搪瓷缸,眼角餘光掃了林墨一眼,溫聲問:「那料……真夠用嗎?」
林墨把最後那半袋品相很好的紫草從車板上拎下,掂了掂分量。
隨手穩穩擱在院門口的青石台階上。
「暫時夠對付著。」林墨拍了拍手上的灰,「後面的大貨還在後頭。」
方怡極有分寸地沒再多嘴。
她把缸子摞好端回裡屋,轉身又從廚房灶台端出一隻大海碗,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碗裡是剛熱好的醬牛肉絲拌粉條,紅亮亮的油光裹著醬香。
「快趁熱吃口墊墊肚子,你從大清早折騰到現在,還沒正經進過一粒米呢。」
林墨進了屋,拉開條凳坐下,挑起粉條扒拉了幾口。
醬牛肉是他從儲物戒指里拿出來的硬貨,方怡刀工好,切得細細的。
拌了點冬蔥碎和陳醋,紅薯粉條吸飽了肉汁,滿口噴香。
吃了半碗壓住胃裡的虛火,林墨放下筷子,從貼身的兜里摸出那張黑熊帶回來的牛皮紙單。
單子上是鐵牛歪歪扭扭的字跡,密密麻麻記著每一味藥材的掃貨量和缺口:
一號料缺口兩百斤掛零,二號料缺將近兩百斤,三號四號雖少,也各有大幾十斤沒著落。
滿打滿算,這窟窿還有六七百斤。
林墨修長的手指在桌面點了點。
三九寒冬,大雪封山,想靠黑熊那幾雙腳丫子滿松江縣去劃拉六七百斤散料,確實得熬日子。
但他心裡壓根沒起波瀾。
靈田裡的那些中藥材,正頂著十倍的流速瘋長。
真到了斷炊的節骨眼,他意識一動,直接割一茬就能把這窟窿填得死死的。
不過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靈田出的藥材藥力太猛,全是極品,直接倒進舊穀倉那幫糙漢子的流水線里,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留著那些靈藥,是要親自上陣熬製送去燕京、換取天價外匯的核心秘方的。
外頭黑熊收來的這些普通藥材,正好填補普通戰備膏藥的粗工。
兩條線各走各的,帳面上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半點貓膩。
林墨將牛皮紙單重新折好塞回兜里,端起大碗,繼續從容不迫地吃著粉條。
院外,偶爾傳來王建軍粗獷的大嗓門,緊接著就是方晴毫不客氣的尖利呵斥。
聽這動靜,估計又是搬貨過門檻的時候踩了什麼紅線。
林墨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安安穩穩地把最後一口粉條咽下肚,又喝了兩口方怡倒的滾水順氣。
方怡站在桌邊收拾著碗筷,抹布擦過桌面,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輕聲開口:
「林墨……奉天軍區總院化驗科那邊,多久能出准信?」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目光透過窗欞看向灰濛濛的遠山。
「順當的話六七天,要是碰上死磕數據的大拿,最慢也就半個月。」
「那出了結果之後呢?」
「只要紅頭報告蓋上總院的鋼印,軍區後勤的正式配額訂單就會砸下來。」
林墨微微一笑。
「到時候,北方的幾個甲等高寒野戰軍一分,需要的量絕對是海量。
可就不是眼前這十幾袋碎料能扛得住的了。」
方怡聽得心頭一顫,重重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她收好碗筷退進廚房,系上碎花圍裙,開始張羅中午的大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