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栓手裡還拎著把鐵鍬,顯然是剛從護村隊巡邏點那邊交接回來。
「我干農活不比誰差,我也會磨糧食下苦力,憑啥這種好事就沒我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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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山眼皮一撩,把菸袋鍋往手心裡重重敲了兩下。
「全栓,你會幹活,這全屯子都沒人說個不字。」
「那俺為啥不能進穀倉?」
「因為你這張嘴,太碎。」
張全栓臉一黑,急了:「我嘴咋碎了?我可沒瞎嚼舌根!」
徐老山冷笑一聲,掰著粗糙的手指頭給他算帳。
「上個月,誰在供銷社門口跟人扯閒篇,嚷嚷說聯合社倉庫里多了兩袋富強粉?」
「那不是我瞎嚷嚷,那是我巡夜親眼看見的!」
「前幾天,誰又跟村東頭老劉家的婆娘嘀咕,說建軍家買了新磚要盤炕?」
張全栓喉嚨一噎,臉漲成了豬肝色。
隊伍里的王建軍沒忍住,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盤炕這事兒,其實俺也跟人顯擺過……」
方晴立馬一記眼刀飛過去。
「你給我閉嘴!」
徐老山擺了擺手,懶得再跟張全栓掰扯。
「今天這活,跟地里刨食的活不一樣,跟聯合社別的營生也不一樣!」
「名單已經定了死數,一個蘿蔔一個坑,誰來說情也不加。」
張全栓握著鐵鍬站在原地,盯著那三十個滿眼興奮的村民,心裡那叫一個酸溜溜的不甘心。
「支書,我就是想多掙幾個工分養家。」
「你想掙工分,去護村隊。」徐老山指了指後山方向,「去守大倉庫。」
「我去守倉庫也行!那我能不能拿跟他們一樣多的補助?」
「不能。」徐老山回得嘎嘣脆,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拿多少補助的錢,就得守多嚴的規矩。
你那漏勺嘴守不住規矩,這錢你就拿燙手。」
張全栓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被幾十雙眼睛盯著,實在掛不住臉,只能悶頭拎著鐵鍬灰溜溜地走了。
見外圍清淨了,徐老山等人群重新站好,這才把手裡那疊保密協議鄭重其事地壓在長桌上。
「現在,講講待遇!」
「醜話我說在前面,待遇聽清楚了,覺得願意干、能守得住規矩的,留下籤大名。
覺得規矩嚴不願意乾的,現在轉身回家,我徐老山絕不攔著!」
三十個人齊刷刷站直了身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徐老山拿起紙,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往下念。
「只要進了這藥膏組,上工一天,直接按屯裡最高的一檔,算十分滿工分!」
「只要當月干滿二十六個整工,到了月底,每人額外發現金補助,五塊!」
「除此之外,每月再發細糧富強粉兩斤,大肥豬肉,半斤!」
「中途無故偷懶缺工的,按天扣錢扣糧。
生病受傷的,必須由林墨親自看診開條子,再另算!」
念到這裡,剛才還鴉雀無聲的人群里,瞬間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急促喘息聲。
有人不敢相信地用力掐了掐自己乾裂的手背,生怕是在做夢。
有人激動得一把死死攥緊了打補丁的棉襖前襟。
隊伍角落裡,頭髮花白的桂花嬸,眼圈「唰」地一下就紅透了。
她家裡兩個壯勞力兒子全被抽調去外縣修水渠了。
兒媳婦拉扯著三個張嘴吃飯的半大娃娃,平時最缺的就是那口白面和豬肉。
「徐支書……」桂花嬸聲音發著顫,眼角夾著淚花。
「我…我這耳朵沒聽錯吧?」
「沒聽錯。」
徐老山把手裡的紅頭文件往前抖了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渴望的臉。
「這待遇是林墨拍板定的。
方晴丫頭負責單獨立帳,到了月底,分文不少,照數全發!」
桂花嬸猛地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
「五塊錢啊……俺就是頂風冒雪干一整個冬天的零碎活,也不一定能摸著五塊錢活錢啊!」
旁邊的馬嬸子也急紅了眼,扯著嗓子追問。
「支書!那富強粉,真給足兩斤?不是摻棒子麵的?」
方晴直接捧起那本厚厚的聯合社專款登記冊。
「真給!一點不摻!」
「你們到了月底,領錢、領白面、領肥肉,全得在我這本帳上親自簽字摁紅手印。」
方晴下巴微揚,清脆的聲音透著股利落勁兒:
「我方晴要是記錯你們一筆帳,你們隨時來找我算。
我若是少秤短你們一兩細糧,你們掀了我的桌子都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傻子才往外跑。
馬嬸子聽完,生怕被人搶了先,立刻把長滿凍瘡的手死命往前伸。
「我干!我簽!」
「我也干!拿命干!」
「徐支書,快給我個位置!」
人群瞬間沸騰了,急得直往前擠,生怕慢上一秒鐘,這發家致富的名額就飛了。
「都給我站住!」
徐老山沉下臉,手裡的菸袋鍋「啪」地一聲重重砸在實木桌面上。
「急啥!」
「錢好拿,規矩難守!先把下面的要命規矩聽清楚!」
被這聲怒喝一震,激動的人群又猛地剎住了腳,漸漸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徐老山。
徐老山翻到文件的第二頁,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進了這扇穀倉的門,第一,絕不准打聽那些草根樹皮叫什麼名字!」
「第二,不准交頭接耳去問這些東西是從哪兒採回來的!」
「第三,不准把任何一片草葉、一截草根、哪怕是一小撮藥渣子粉末,給我夾帶出這扇大門!」
「進門前,過手搜身檢查;幹完活出門,一樣要搜身檢查。」
他頓了頓,目光嚴厲地掃過每一個人,咬牙一字一頓地宣讀了最後一條鐵律。
「誰要是敢手腳不乾淨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或者嘴巴不嚴實往村外漏了半個字。」
「當月所有的工分、五塊錢補助、細糧豬肉,全部扣得一乾二淨!人,直接交到後山的軍方手裡!」
「一律按泄露軍方絕密機密罪,法辦!」
「機密罪」三個字重重砸在地上。
這頂能壓死人的大帽子一扣,剛才還熱血沸騰的穀倉門口,瞬間冷了下來,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股子眼紅的狂熱勁兒褪去後,留在眾人臉上的,是真刀真槍的敬畏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