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唐人街濕漉漉的人行道走了幾分鐘，拐進了一家還在營業的中式餐館。
店面暖黃色的燈光透過蒙著霧氣的玻璃窗灑出來，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馨。
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醬油、蔥姜和熱湯麵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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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程龍點了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艾米麗要了一份餛飩湯和一碟春卷。
等餐的間隙，兩人靠在卡座的軟墊上，看著窗外雨絲在路燈下飄落，誰也沒有說話，卻有一種舒服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飯菜剛端上來不久，餐館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探進頭來，他穿著一套明顯大了一號的超人連體衣，披風拖在地上，臉上還畫著兩道歪歪扭扭的紅色油彩，手裡攥著一個敞口的南瓜小籃子。
他在門口張望了一圈，目光鎖定在程龍和艾米麗這一桌，噠噠噠地跑了過來，站在桌邊，仰起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不給糖果就搗蛋！」
程龍看到這小傢伙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幾顆晚餐前順手裝進去的糖果，有太妃糖、巧克力豆和棒棒糖，遞到小男孩的南瓜籃子裡：「給，小超人。」
小男孩看了看籃子裡的糖果，站在那裡，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程龍桌上那碗冒著熱氣的炒麵，小小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角似乎還泛著一絲晶瑩的反光。
程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炒麵，又看了看小男孩那張寫滿渴望的小臉，心裡頓時明白了，這孩子不是想要糖，他是餓了。
他放下筷子，朝小男孩招了招手，聲音溫和：「小朋友，你餓不餓？叔叔給你也叫一份炒麵，好不好？」
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小聲說了一句「餓」，便不再言語，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後廚的方向。
程龍沒有多問，直接抬手叫來服務員，又加了一份炒麵和一碗熱騰騰的紫菜蛋花湯。
中餐館的炒麵向來是現炒現上，不過幾分鐘的工夫，一盤油亮亮的雞蛋炒麵就端到了桌上，熱氣裹著蔥香撲面而來。
小男孩看著那盤炒麵，眼睛都亮了。
他伸手去拿筷子，試了兩下，手指怎麼也使不上勁，麵條滑溜溜地從筷間溜走。
他急得皺起了眉頭，最後索性放下筷子，改用叉子，叉起一大卷炒麵，也顧不上燙，直接就往嘴裡塞。
「慢點吃，別噎著。」程龍將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都是你的，不夠再點。」
小男孩嘴裡塞得滿滿的，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含含糊糊地說了聲「謝謝」，又埋頭繼續吃起來。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放慢了速度，抬頭看了看程龍，又低頭看了看盤子裡還剩大半的炒麵，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叔叔……我能打包回去嗎？」
程龍微微一怔：「怎麼了？不好吃嗎？」
「好吃！」小男孩連忙搖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懂事，「但是……我媽媽還在家裡，她也沒吃飯。我想帶回去給她吃。」
程龍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小男孩那張稚嫩的臉上。
這是個白人小孩，金棕色的頭髮，灰藍色的眼睛，五官端正，在洛杉磯這樣一個繁華的美國大城市裡，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萬聖節的晚上，不是因為貪玩而討糖，而是因為家裡有人沒吃飽飯而想把食物打包帶回去。這讓他有些意外。
坐在對面的艾米麗一直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個小男孩，目光變得有些柔軟，也有些遙遠，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小時候也跟他差不多。萬聖節對我來說不是要糖玩的日子……是真的能吃飽一頓飯的日子。我會跑遍附近的每一條街，能多討一點就多討一點，帶回去存著吃好幾天。」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哽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程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轉頭對服務員說：「麻煩幫我把這盤炒麵打包，再加一份炒飯和兩個菜，一起裝好。」
小男孩提著打包好的食物離開後不到十分鐘，餐館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了三個孩子一個扮成蜘蛛俠，一個套著恐龍連體衣，還有一個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頭上戴著一個塑料天使光環。
三個孩子進店後目光直直地掃了一圈，然後齊刷刷地走向程龍那桌，在他桌邊站定，仰著臉看著他。
「叔叔，」那個扮成蜘蛛俠的男孩率先開口，「剛才我朋友說，這裡有一個好心的叔叔會給吃的……我們也挺餓的，能不能……也給我們買點吃的？」
程龍撓了撓頭，有些哭笑不得：「你們怎麼都來找我？這店裡還有其他客人呢……」
「他們說只有你會給。」那個小恐龍接話接得飛快，理直氣壯。
艾米麗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程龍的胳膊，低聲說：「反正也沒多少錢，就給他們也買一份吧。萬聖節的晚上，總不能讓孩子們餓著肚子回去。」
程龍嘆了口氣，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朝服務員招了招手：「行吧行吧，再來三份炒麵。」
三個孩子歡呼一聲，乖乖地擠到旁邊的空桌上坐下，等著他們的炒麵上桌。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在等炒麵的間隙里，餐館的門又接連被推開了幾次。
先是四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起走了進來，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衛衣和牛仔褲，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張望了一下，默默地走到了程龍桌旁。
緊接著又來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黑人男性，穿著一件舊工裝外套，手裡攥著一頂棒球帽，猶豫了一下，也走了過來。
到最後，程龍桌邊已經圍了將近十個人，大大小小，各種膚色。
領頭的一個少年撓了撓頭：「先生……剛才那些小孩說您會給吃的。我們……我們也不是想白拿，但我們確實好幾天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您能不能……也幫我們點一點吃的？什麼都行，我們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