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荒野聚居地只剩最後五十公里。
原本一望無際的灰霧荒原，在車隊前方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巨大裂谷。
說裂谷其實不太準確。
確切地說，那是一座深不見底的霧淵。
裂谷的另一側，嶙峋的岩層如巨獸脊骨般層層拔高，而那條仿佛沒有盡頭的深淵，就斜斜地切入山體中央。
像一個無比浩瀚的地下洞窟入口，靜靜蟄伏在迷霧深處。
自動導航系統顯示，剩下的路程必須進入這座霧淵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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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居地，就在下面。
可此刻，堅壘車隊的上百輛房車卻在裂谷邊緣戛然止步，沒有繼續前進半分。
探測系統生成的三維地圖上。
密密麻麻的紅色信號點，如同潰爛的傷口般擠成一團，幾乎填滿了整座霧淵入口！
所有人盯著屏幕，頭皮發麻，脊背生寒。
太多了。
多到根本數不清。
有了這幾天的經驗，誰都看得出來——那些紅色光點絕不可能是資源。
全是凶獸。
一整座被凶獸占據的霧淵巢穴。
聚居地……居然在這種地方？
所有人的腦子裡同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誰也沒想到，在即將抵達終點的臨門一腳，居然橫著這麼一道天塹。
路上那些零星的凶獸襲擊已經夠要命了。他們是大艦隊集群突進，靠著人多火力猛才硬扛過來。
那些獨狼怎麼辦？
恐怕沒幾個人能在那接連不斷的襲殺下，活著走到這一步吧？
而眼下這情況……
系統根本就沒打算讓倖存者獨自抵達終點。
這最後一段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必須攜手共進，聯合沖關。
一時間，頻道里陷入死寂。
巨大的壓力和緊張感，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林隊，你怎麼看？」
耳機里傳來韓東的聲音。
這幾天他一直在龍魂號上領航，沒回重車和林川待在一起。
林川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探測屏幕上那片蠕動的紅點，神色凝重。
走到這一步，連他都覺得棘手。
堅壘車隊的武裝力量確實不弱。
足足一百多輛裝了車載炮台的護衛車，在整個10086區都算頂尖戰力。
可面對霧淵裡那數以萬計的凶獸，這點火力明顯不夠看。
說句難聽的，他們這一千多人全填進去，都不夠給那些畜生塞牙縫。
更別提沖開一條血路了。
那恐怖的怪物數量，能在幾分鐘內把他們徹底淹沒。
沉吟片刻，林川開口：
「韓隊，聯絡一下另外幾家。這最後一關，單靠我們打不通。
必須所有人聯手，把所有武裝力量集中起來，一起沖。」
韓東應道：「已經在溝通了。凜冬、聖堂、深藍、北冥都在往這邊趕，路上遇到幾處塌方地段，清理花了不少時間。
最快的是北冥，已經在二十公里外了。」
「好。」
林川點頭，隨即下令：
「趁這段時間，讓隊員在附近收集資源。接下來是硬仗，彈藥儲備不夠，撐不到最後。」
這兩天堅壘車隊一直在趕路，沒時間採集。
原本按林川的估算，大家手裡的資源夠撐到聚居地。
可這突然冒出來的怪物巢穴，打亂了所有節奏。
不準備充分點，這場消耗戰能活活把他們磨死。
「明白。我這就安排。」
韓東應了一聲，稍頓後又道：
「另外，這仗不能只靠旋轉機槍塔和弩炮。前期必須用投擲型爆炸物開路，儘可能在遠距離消耗怪群。
近戰火力留著清漏網之魚。
指揮的時候，你多盯著點。」
說到這，韓東忽然嘆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
「待會兒萬一我後遺症犯了，一切就交給你了……」
那語氣，像是在交代後事。
林川笑了一聲，安撫道：
「韓隊，開打之後你就在龍魂號里遠程指揮。就算犯病也不會有危險。只要這輛重車不沉，你就沒事。」
韓東沒再堅持，轉而道：
「還有一點。
除了旋轉機槍塔，突擊隊裡可以多配一些霰彈炮。
霰彈炮對遠距離目標散布大，但那些怪物數量多、密度高，散布問題反而可以忽略。
配合它超快的射速，能在短時間內清空一片區域，很適合開路。
而且這個世界的武器技術似乎結合了某種反重力或慣性抵消原理，子彈炮彈在霧中受到的阻力影響極小，殺傷力很可觀。」
林川點頭，把韓東的建議記下。
兩人又詳細商討了作戰方案。
同時，林川下令車隊分散，在護衛隊的協同下，瘋狂收割附近區域的各類資源。
一個多小時後。
探測屏幕盡頭，突然出現一大片移動信號反饋。
密密麻麻的障礙物以整齊的隊列，浩浩蕩蕩朝堅壘車隊所在的位置駛來。
一眼望去，氣勢驚人。
北冥艦隊，到了。
那支龐大的車隊在抵近堅壘車隊外圍後，沒有繼續深入，就地停下。
緊接著，龍魂號接到北冥艦隊旗艦「鯤鵬號」的通訊，請求登車面談。
林川和韓東自然不會拒絕。
很快，一輛加裝了旋轉機槍塔的基礎房車從北冥車隊中駛出，朝重車這邊開來。
同時，韓東也駕駛龍魂號返回。
不多時，氣密過渡艙門打開，一個身穿防護服的身影邁步走進車內。
當那人摘下頭盔的瞬間，林川微微一怔。
女人。
一個和他同樣黑髮黑瞳的九州女性。
北冥艦隊的總指揮官，居然是個女人？
這一幕不僅林川愣住，剛進門的韓東也眉梢一挑，顯然沒料到。
在這種殘酷環境下，女性本身就處於弱勢。
生存比男性更難，要面對的問題也更多。
而這位「鯤鵬號」的車主不僅活了下來，還拉起一支全區頂尖的艦隊——
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怎麼，二位很意外？」
看到林川和韓東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那英姿颯爽的女人微微一笑，顯然對兩人的反應早有預料。
林川坦然點頭：「確實意外。沒想到北冥艦隊的掌舵人，是位女中豪傑。」
女人笑著看了林川一眼，伸出手：
「我叫安然，北冥艦隊臨時總指揮。幸會。」
兩人客氣握手，自報家門。
當得知林川就是磐石號車主時，安然眸光微動：
「原來你就是磐石號那位。
年紀不大，本事不小。
說起來，姐姐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分享的關於遺物收容的情報，我們艦隊怕是要栽個大跟頭。」
這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言辭爽利，毫不扭捏。
林川沒去計較她自稱姐姐的事，順著話問：
「你們也遇到遺物了？」
「嗯。」安然點頭，「一件會周期性釋放類似電磁脈衝的東西。
當時停靠在那片區域的車，電路系統全被干擾，差點集體趴窩。
幸好提前看過你發的收容流程，才逃過一劫。」
林川若有所思。
看來在這片迷霧大陸上，有奇遇的不止他們。
遺物這種東西，也不是獨一份。
至少通過這事，他又多了一條關於遺物類別的認知——能釋放電磁脈衝的類型。
「現在什麼情況？」
安然抬眼掃向中控台旁的探測屏幕，柳眉微蹙：
「馬上就要到聚居地了，結果路被堵了？」
「如你所見。」韓東點頭，「從目前霧淵入口的怪物密度判斷，數量起碼數萬。
單靠某一家，絕對打不通。
必須所有人聯手，把所有武裝力量集中起來，才有可能撕開一條路。」
「作戰方案定了嗎？」安然眉頭微皺，「等人齊了各打各的，還是有統一部署？」
林川沉聲道：「霧淵入口寬度將近三公里，四周到處是怪物。
如果把力量集中在一個點，側翼很可能被包抄。
所以我們建議把戰線拉開，維持在兩公里左右的範圍。
整體上各家各自負責一片區域，但必須保持統一推進，不能脫節。」
安然聽完，略一沉吟：
「懂了。那就需要建立完整的臨時通訊鏈，還要預留機動策應的人手。」
「沒錯。」韓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通訊方面，各隊指揮官通過私聊頻道實時溝通，再向下傳達。
每支車隊相隔五百米，各自安排一支策應隊。」
頓了頓，他繼續道：
「負責側翼的車隊就不需要留策應了，只要穩住戰線就行。
另外，這種立體地形下，布置陣型必須考慮來自不同方向的進攻路線。
不能像平地那樣只排橫隊。」
安然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最終點頭：
「明白。」
說完，這位雷厲風行的女強人便不再逗留，沖兩人擺擺手：
「有事再溝通。我先回去布置，順便統計彈藥。
這一仗，不太好打啊。」
話音落下，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看著那被防護服包裹的纖長身影消失在艙門後，林川和韓東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扯了扯嘴角。
這女人，確實不一般。
兩小時後。
第二支抵達霧淵入口的，是「凜冬將至號」組建的「凜冬車隊」。
總指揮是個身材高大的西方中年，標準的鷹鉤鼻，深陷的眼窩裡是一雙湛藍的眼眸。
聽他說著一口流利標準的中文，林川總覺得有些出戲。
雖然系統翻譯確實方便，但這感覺……很奇怪。
雙方簡單溝通，確認了各自負責的作戰區域後，那位粗獷的指揮官禮貌告退。
晚上九點，陸續耽誤在路上的各大車隊全部抵達。
「深藍守望者」也是九州人組建的，總指揮是個比林川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聊得很投機。
「聖堂騎士團」的總指揮是個行事嚴謹的中年，話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
到晚上十點，所有核心艦隊全部到位。
林川和韓東也了解到不少與世界背景相關的隱秘信息。
比如倖存者聯盟，可能並非正面勢力。
這條情報來自凜冬車隊。
他們在探索一座廢棄的礦業中心時，發現那個礦業中心正是因為不服從聯盟指令，被排除出供應體系。
後來遭到匪幫洗劫，無力應對，最終覆滅。
凜冬車隊在裡面找到一個數據核心，完整記錄了礦業中心衰敗的全過程。
核心裡的最後一條信息，是請求後來者將數據帶給「分離主義者」，揭露聯盟的獨裁惡行。
這些情報屬於極高層次的機密。
林川和韓東都沒想到，世界背景里還埋著這麼大的坑。
兩人心裡對「倖存者聯盟」多了幾分警惕和戒備。
也由此可見，他們之前的經歷雖然豐富，但仍然片面。
隱藏在這片迷霧大陸里的隨機事件太多太多。
他們遇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林川和韓東不斷接見各車隊指揮官，又了解到許多未被公開的隱秘情報。
同時根據各家的戰力水平，對作戰區域做了細緻劃分。
到晚上十一點。
除了各大車隊，大量獨狼散人和自發組成的小團體也陸續抵達。
這些小團體規模不大，頂天十幾二十人，但勝在數量多。
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有上百個！
而且都有一定的武裝力量。
尤其是那些獨狼，但凡能走到這一步的，幾乎都裝了車載武器。
這些人加在一起，整體火力甚至遠超各大車隊之和！
對這些散人，各大車隊沒時間也沒精力去統一管理。
關鍵是，能獨自走到這一步的人，本身也不願受人管制。
不加入車隊，圖的就是個自由。
因此各家也沒強求，讓他們自行其是，只要開打後別添亂就行。
晚上十一點半。
聚集在霧淵入口的倖存者總數，已經超過三萬人！
整個10086區過半的倖存者，都匯聚於此。
粗略統計，在場的有武裝車輛超過八千輛！
三萬多人，上萬輛車。
密密麻麻橫列在三公里長的裂谷邊緣。
一盞盞昏黃的車燈，在無邊的黑暗霧靄中，硬生生撕裂出一片光明的區域。
將附近大片地域照得透亮。
即便站在一兩公里外，也能看到那片如繁星般璀璨的光芒。
無比壯觀，無比震撼。
林川決定不再等。
可以試探性進攻了。
各大車隊指揮官簡短溝通後，當即決定聯合出擊。
很快。
近百輛房車作為突擊隊，橫向拉開三公里戰線，緩緩駛出陣列。
這些車上除了常規車載武器，每輛還攜帶了兩枚以上的投擲型高爆物。
基礎房車上能用的投擲物，並沒有追蹤功能，只能沿直線投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