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旦物理樓考場外。
陳老正和蘇晚閒聊著。
「陳老啊」蘇晚輕輕嘆了口氣。
「這兩年咱們西南這邊一直被北京人大附中和上海中學這些『超級中學』壓著打。」
「咱們雖然在省內風光,但一拿到全國的盤子裡,總覺得氣勢上短了一截,是真希望能出幾個能鎮住場子的好苗子。」
說到這,蘇晚話鋒一轉。
「我看你們六中今年那個秦言就非常不錯嘛,我還挺看好他的。」
陳老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小秦這孩子,天賦確實是有的,學東西也極快,基本功也紮實。」
「但他少了一點點刁鑽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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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優秀的解題機器,但真要碰上那種需要打破思維邊界的未解之題,他很容易就會鑽進牛角尖里出不來。」
蘇晚聽了,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的金牌教練,自然明白「刷題機器」和「科研靈性」之間,隔著一道多麼巨大的鴻溝。
就在兩人閒聊的時候,一個穿著西裝男人走了過來。
他站在陳老面前,語氣客氣卻很有疏離感。
「你好,請問是江城六中的陳老師嗎?」
陳老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心中微微一凝,這人一看就是久經上位。
「我是陳柯,請問您是?」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我是林偉。」
林偉?
華軒科技的研發總監兼副總?
林偉並沒有理會旁邊震驚的蘇晚。
他早就養成了節約時間的習慣,直接開門見山。
「陳老師,我聽我同事說,您這邊想找我聊一下,關於李東同學學術成果後續處理的事情?」
陳老也沒廢話。
「是的,林總監,確實有件要緊事想和您商量一下。」
站在一旁的蘇晚聽得一愣一愣的。
學術成果後續?這不是決賽還在考著嗎?哪來的學術成果?
難道是複賽那道脫敏題?李東的方案,被華軒科技看中了?
蘇晚畢竟是常年帶隊打各大頂尖賽事的老教師。
她終於搞明白為什麼江城六中會放下省重點的架子,火急火燎的去七中挖人了。
被華軒科技看中的方案,如果能拿到企業的學術發表授權,整理成全英文的學術論文去申報丘成桐中學科學獎……
在全球總決賽上奪牌的概率真的很大,有企業真實核心痛點做底層背書,競爭力會直接拉滿!
那現在陳老要找林總監談的事,也就呼之欲出了——學術發表權!
林偉衝著陳老點了點頭。
「陳老師,我們去旁邊單獨聊兩句吧。」
兩人走到物理樓一側相對安靜的地方。
林偉看了看手錶,直接說道。
「陳老師,具體是什麼事?」
「如果您是對那兩百萬的科研啟動基金,或是技術秘密與專利申請權轉讓的價格不滿意,您可能得等到下午,和我們公司的法務及 IP管理部門去對接。」
「我這邊的行程確實比較緊,只能抽出幾分鐘時間。」
「不,林總監您誤會了,資金和待遇方面沒有任何問題。」
陳老神色鄭重的看著林偉。
「我是想替李東爭取一下,那個『雙光束雷射干涉無掩模光刻自適應校正』方案的學術發表權。」
聽到這個要求,林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沉默著思考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陳老師,這恐怕不行。」
林偉的語氣雖然客氣,但很堅決。
「如果要將這個方案整理成學術論文發表,其中必然要闡述清楚底層的物理機制,以及它給華軒科技帶來了什麼具體的成本和良率優化。」
「一旦這些核心邏輯暴露出來,這個商業風險太大了。」
陳老立刻據理力爭。
「林總監,這點您放心。」
「在撰寫論文的時候,我們可以做深度的模糊化處理。」
「比如,絕不提及你們具體的相干光源波長、壓電陶瓷微調的具體精度數據,也不寫明到底能降低多少確切的成本。」
「我們只發表這個方案的核心理論創新模型,以及歸一化處理後的模擬趨勢圖。」
「只要能把物理機制的創新性講清楚就行,您看這樣可以嗎?」
陳老將底線一降再降。
然而,林偉依然不為所動。
「陳老師,在商業競爭的戰場上,沒有僥倖二字,我不能批這個字,抱歉了。」
看著林偉油鹽不進的樣子,陳老也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畢竟,這份成果轉讓協議,是李東還在江城七中的時候,華軒科技直接找七中校方和李東談的。
李東當時就是一個普通高中生,哪懂什麼叫「保留非排他性學術豁免權」,直接就答應了。
想到這裡,陳老在心裡快把江城七中的領導罵死了。
「這幫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陳老心中暗恨。
現在木已成舟,對方不同意,他能怎麼辦?
「林總監,您再考慮考慮,這對一個有志於科研的年輕學生來說,是一塊極其重要的敲門磚……」
「叮鈴鈴……」
考場的鈴聲響起。
陳老的話被鈴聲打斷。
林偉順勢收住了話題,歉意的點了點頭。
「陳老師,考試結束了,我還有事。」
「這件事,我們公司的立場是不變的,告辭。」
看著林偉轉身離去的背影,陳老的臉色陰晴不定。
他自然不可能就這樣放棄。
雖然林偉當面拒絕了,但他打算這兩天厚著臉皮留在魔都,動用自己在復旦和交大的老關係,去側面找一找華軒科技的其他高層,看看有沒有迴轉的餘地。
哪怕退一萬步講,就算華軒科技死活不同意,李東也可以用同樣的思路去寫一篇純理論的探討文章。
可是,缺乏了「企業落地背書」這一塊最核心的拼圖,說服力就會大打折扣。
「唉……」陳老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這事兒難辦了啊。」
……
另一邊,林偉順著走廊往裡走,準備去考務辦公室找組委會的老周。
申請查看這屆決賽里幾個他感興趣的學生的匿名答題思路。
就在他經過一間考場後門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喊住了他。
「爸?你怎麼來了?」
林偉一愣,停下腳步回過頭,就看見自己兒子林建,正一臉驚訝的走過來。
林偉平時工作極忙,連軸轉是常態,對兒子的學習情況雖然關心,但確實沒時間事無巨細的過問。
他甚至都不知道兒子也報名參加了本次賽事。
「小建?你怎麼也來參加這個比賽了?」
林偉有些詫異的問道。
一提到比賽,林建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忍不住抱怨道。
「爸,你們華軒作為技術支持方給的題是不是瘋了?那種工程級別的難題,你們把它放進高中競賽的卷子裡?」
林偉看著兒子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眼神變得嚴厲起來。
「一點心氣都沒有!」林偉訓斥道。
「小建,你這樣是不行的,你這叫在思維上給自己提前設置了障礙!」
「就比如你是個高中生,你就會潛意識裡覺得大學的偏微分方程或者張量分析你一定做不了嗎?你和大學生在智力上有不可逾越的區別嗎?」
「那為什麼現在給你一道實際工程上的前沿題,你就覺得你是學生,所以你理所當然地做不了?」
「面對一個沒人解透的科學難題,你和那些光學博士在『從零搭建解題框架』這個起點上,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嗎?不要丟了科研人該有的銳氣!」
林建被訓得面紅耳赤。
就在父子倆站在走廊邊訓話的時候,第一批獲准離場的考生里,一個男生揉著太陽穴,從他們身邊快步走了過去。
嘴裡還在念念有詞。
「哎,就差一點點……再給我兩個月時間,看我不把這破題給秒了!」
聽到這句話,林偉和林建父子倆同時愣住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面面相覷。
秒了?
這都做題做出幻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