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后土正捧著一杯悟道茶,茶香在輪迴核心處氤氳不散。
元始的聲音穿透幽冥、湧入輪迴的瞬間,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緊接著通天的宣告也接踵而至,那凌厲決絕的擷取之道與元始莊嚴沉穩的闡述之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又在某種層面上達成了奇妙的和諧。
當通天的聲音消散、大道功德的餘韻從洪荒大地滲入幽冥地府時。
后土放下茶杯,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欣慰。
「三清歸位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玄德說話。
「父神的元神三分,終於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教化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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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傳道,元始明理,通天破局。
三位一體,這才是盤古父神留給我等後裔的完整答卷。」
玄德盤坐在她對面,端著茶杯。
目光穿透了地府的幽冥虛空,似乎看到了崑崙山巔那三道沖天而起的仙光。
他緩緩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從容:「盤古遺澤至此完整啟用,三清各歸其位。
道友的淨化使命,三清的教化使命,女媧道友的造化使命。
父神留給後裔的三份天命,如今都已走上了正軌。」
后土聞言,沉默了片刻。
淨化、教化、造化。
三份天命,分別對應十二祖巫、三清和女媧。
十二祖巫已在洪荒各處淨化煞氣,三清已立三教教化眾生,女媧早已造人證道。
從某種意義上說,父神開天闢地之後留下的最大漏洞,正在被他的後裔們逐一填補。
而她后土,化輪迴,則是填補了十二祖巫使命中最核心也最艱難的一環。
讓洪荒生靈死後有了歸處,讓天地迴圈得以完整。
這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后土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忽然說了一句與方才的話題看似無關的話:
「說起來,那七道鴻蒙紫氣,如今除了紅雲道友手中那一道,其餘的都沒被使用。
帝俊和太一還在謀劃奪取紅雲的鴻蒙紫氣。
卻不知鴻蒙紫氣所能證的天道聖人,在如今這個大道聖人輩出的時代,已經不那麼吃香了。」
玄德聞言,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鯤鵬在五莊觀外的暗鴉鋪了不知多少萬里,帝俊太一為此耗費了多少心思。
若是他們知道費盡心機搶來的鴻蒙紫氣只能證個天道聖人。
受天道約束終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后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促狹,幾分感慨:「怕是要吐血三升。」
兩人相視而笑,輪迴核心處迴蕩著難得的輕鬆氣氛。
后土笑罷,將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玄德身上,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道友,小妹雖是大道聖人,但本體困於地府,對洪荒大勢只能旁觀不能參與。
三清證道、三教並立之後,洪荒的局勢會更加複雜。巫族那邊」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玄德明白她的未盡之語。
三清證道,意味著盤古元神的三位繼承者已經全部歸位。
而十二祖巫作為盤古精血的繼承者,若不能在淨化使命上有所突破,在洪荒格局中的地位將會越來越被動。
老子、元始、通天如今已是三教教主、大道聖人。
而巫族雖然有了后土這尊聖人,但后土被困地府,無法在洪荒中以聖人之姿直接為巫族站台。
巫族的處境並不會因為三清證道而改善。
反而可能因為三教並立吸引走更多的注意力與資源,而變得更加孤立。
「道友放心。」
玄德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中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貧道答應道友的事,從未食言。」
后土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眸子中倒映著玄德周身三色光芒的柔和光暈。
她沒有再說什麼感激的話。
從她第一次去西方請教元神之法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在用行動兌現他的承諾。
她不需要再確認什麼。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輪迴核心處恢復了往常的寧靜,只有六道輪迴光輪緩緩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但后土知道,洪荒之上,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正在拉開帷幕。
天庭,三十三重天,太陽神宮。
帝俊端坐於天帝寶座之上,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如同第二輪太陽在殿中燃燒。
太一立於他身側,混沌鍾在掌心微微嗡鳴。
鯤鵬則從北冥匆匆趕來,他的暗鴉大軍已在五莊觀周邊鋪開了天羅地網,只待紅雲踏出地書結界一步。
但今日三人齊聚,要商議的卻不是伏擊的細節。
而是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還要不要謀劃紅雲的鴻蒙紫氣?
殿中沉默了很久。
太陽神火的噼啪聲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帝俊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喜怒:
「三清證道了。
元始立闡教,通天立截教,皆向大道宣誓,證得大道聖人。
加上此前的老子、女媧、后土、接引、准提,以及混沌證道的玄德。
洪荒如今已有八尊混元。
八尊混元,沒有一尊是靠鴻蒙紫氣證道的。」
他頓了頓,手指在寶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意味著什麼,二位想必都清楚。
鴻蒙紫氣並非唯一證道之基,甚至不是最優之選。
道祖當年在紫霄宮中賜下七道鴻蒙紫氣時曾言,此乃證道之基。
但如今看來,證道之基,遠不止鴻蒙紫氣一途。」
太一將混沌鍾在掌中輕輕一轉,鐘身上的混沌道紋在日精輪的光芒下泛起幽深的暗金色澤。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熟悉他的帝俊能從那份沉穩中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或者說,解脫。
「大哥,小弟一直覺得,我妖族不應寄希望於別人的東西。
鴻蒙紫氣是道祖賜給紅雲的,不是賜給我妖族的。
搶過來,終究是搶來的。搶來的東西,用著不踏實。」
他將混沌鍾托起,鐘聲在殿中輕輕一盪,帶起一圈若有若無的音波漣漪。
帝俊微微頷首,沒有打斷他。
太一繼續說下去,語氣中多了一分鋒芒:「小弟要以力證道。
混沌鍾是開天至寶,承載著盤古開天時的殺伐意志。
小弟的道,不在鴻蒙紫氣里,不在天道之下,而在混沌鍾每一次震盪的法則餘韻中。
玄德能以三蓮合一在混沌中證道,老子能以金丹大道向大道宣誓證道,通天能以擷取之道證道。
他們能走自己的路,小弟為何不能?妖族東皇,難道還不如一朵蓮花?」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貶損玄德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同為求道者的傲然與不甘。
玄德能從混沌青蓮的一枚蓮子走到混元大羅金仙。
他太一執掌混沌鍾、坐鎮太陽神宮,難道就找不到屬於自己的證道之路?
帝俊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頭,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是兄長對弟弟的驕傲,也是天帝對東皇的信任。
「二弟有志氣,為兄自然支援。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妖族需要混元戰力,這是不爭的事實。
二弟要自己走證道之路,這條路需要多長時間?
一個元會?十個元會?還是一百個元會?
在此期間,妖族若沒有混元坐鎮,如何在三教並立、西方三聖的格局中立足?」
太一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說的是實情。
證道之路何其艱難,洪荒中困在准聖境界的大能數不勝數,真正能踏出那一步的,從開天闢地至今也不過八位。
他太一雖自視甚高,卻也不敢說自己能在短時間內證道。
而妖族天庭坐擁三十三重天、周天星斗大陣、十大妖帥、億萬妖兵妖將。
這份基業太大,大到沒有混元戰力坐鎮便隨時可能被人覬覦。
這時,一直沉默的鯤鵬開口了。
這位北冥之主的聲音一如既往地陰惻低沉,如同一縷從北冥海眼深處滲出的寒氣。
「東皇有志氣,臣欽佩。天帝有遠慮,臣認同。
臣以為,二位陛下說的並不矛盾。
太一道友要自己走證道之路,這是妖族的長遠之計。
但長遠之計不能解燃眉之急,紅雲的鴻蒙紫氣,還是要謀劃。」
他頓了頓,那雙幽深如淵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精光。
「鴻蒙紫氣雖非唯一證道之基,但它能合天道證道成聖,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接引和准提將鴻蒙紫氣注入了金身,金身便能調動天道之力。
這說明鴻蒙紫氣本身就是天道權柄的憑證。
我妖族若能得到這道鴻蒙紫氣,無論是陛下親自合道,還是交給麾下大妖煉化,都能為妖族增添一尊混元級戰力。
屆時太一道友再以自己的方式證道,妖族便是雙混元坐鎮。
兩手準備,總比單押一注穩妥。」
帝俊緩緩點頭。鯤鵬這番話說到他心坎里了。
他身為妖族天帝,行事風格從來不是一個賭徒,而是一個棋手。
太一的路他要支援,但紅雲的鴻蒙紫氣他也要謀劃。
兩條線並行,無論哪條線先出結果,妖族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妖師之言正合我意。」
帝俊一錘定音,「二弟從今日起專心參悟混沌鍾,尋找自己的證道之路。
妖師繼續盯著五莊觀,暗鴉部署不得鬆懈。
紅雲不可能在五莊觀躲一輩子。
只要他踏出地書結界一步,便是妖族出手之時。」
太一聞言,不再反對。
他雖對鴻蒙紫氣毫無興趣,但大哥既然說了是兩手準備,那便兩手準備。
他對紅雲本人並無惡意。
紅雲從未主動招惹過妖族。只是洪荒大勢如此,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紅雲握著鴻蒙紫氣卻遲遲不證道,便是他最大的原罪。
「不過,」太一忽然開口,語氣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大哥,妖師,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鴻蒙紫氣若真能合天道證道,為什么女媧不用?三清不用?接引准提不用?
他們明明都有鴻蒙紫氣,卻全部選擇了繞開鴻蒙紫氣、向大道宣誓或以力證道。
這不是巧合,恐怕合天道證道這條路本身,就有我們不知道的代價。」
殿中再次沉默。
帝俊的眉頭微微皺起,鯤鵬那雙陰鷙的眸子中也閃過一絲思索。
太一的話直指要害。
鴻蒙紫氣若真的那麼好用,為什麼八尊混元沒有一尊選擇用它?
女媧、老子、元始、通天都有鴻蒙紫氣,卻全部放棄了合天道證道。
轉而走大道聖人或混元大羅金仙之路。這背後必然有某種他們尚未知曉的原因。
「或許,合天道證道意味著受天道約束。」
帝俊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女媧證道後被鴻鈞傳訊去了混沌,后土證道時天道意志親自出手阻攔。
她們還不是天道聖人,只是大道聖人,就已經被天道如此限制。
若真的合天道成了天道聖人,恐怕終生都要受天道驅使,不得自由。這個代價,他們不願意付。
但妖族——」
他目光一凜,「妖族沒有他們的底氣。
他們有盤古遺澤,有大道青睞,有無數功德積累。
妖族有什麼?太陽星、周天星斗大陣、三十三重天,這些在混元面前,什麼都不是。
若有一天,三教或西方教要對我妖族動手,我妖族拿什麼抵擋?」
帝俊站起身,走到太陽神宮的邊緣,俯瞰著下方的三十三重天。
無數宮殿樓閣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十大妖帥各司其職,億萬妖兵妖將正在操練。
這是妖族數個元會以來建立的心血,是洪荒最龐大的勢力。
但它也是洪荒最脆弱的龐大勢力,因為沒有混元坐鎮。
「兩手準備。」
帝俊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如鐵,「二弟走自己的路,妖師盯緊紅雲。
無論哪條路先通,妖族都必須擁有混元戰力。
在這個聖人輩出的時代,沒有混元,就沒有話語權。」
太一與鯤鵬同時躬身:「遵旨。」
混沌深處,紫霄宮。
這座道祖鴻鈞的道場懸浮於混沌與洪荒的交界之處,不在天道管轄範圍之內,卻又與天道緊密相連。
紫霄宮通體以某種不知名的紫金色材質構築,宮殿四周沒有祥雲,沒有靈光。
只有一道道若有若無的法則絲線從宮殿中延伸出去,穿透混沌,穿透洪荒屏障,連線著天道法則的每一個節點。
這裡是天道的樞紐,是鴻鈞合道之後以己身補全天道法則的所在。
也是洪荒中唯一一處既不屬於天道也不屬於混沌、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特殊領域。
紫霄宮的正殿極為空曠。
沒有蒲團,沒有香爐,沒有任何裝飾。
殿中央只有一方不大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卻看不到池底。
不是池底太深,而是池水中倒映的不是殿中的景象,而是整個洪荒的縮影。
山川河流、星辰日月、生靈萬物,都在池水中以微縮的形態緩緩運轉。這便是「天道池」。
是鴻鈞合道之後以自身意志凝聚的天道法則具象化。
透過這方池水,鴻鈞可以看到洪荒中一切被天道法則覆蓋之地的景象,也可以看到無數條因果線與命運線的交織與演變。
此刻,池水中的景象一片混亂。
原本清晰規整的因果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攪亂,無數條命運線在池水中交錯纏繞,形成了一個又一個難以解析的亂麻。
老子證道時的波動、元始證道時的波動、通天證道時的波動,激起的漣漪至今仍在擴散,且沒有任何平息的跡象。
而在這三股大道之力的更深處,還有另外五道同樣強大的氣息在持續干擾著池水的運轉。
女媧的造化之道、后土的輪迴之道、接引的寂滅之道、准提的因果之道、玄德的三蓮之道。
八尊混元,八條完整的大道,同時存在於洪荒天地之內,對天道法則形成了持續而深刻的衝擊。
天道池本應是一面能夠映照洪荒一切因果命運的明鏡,此刻卻變成了一鍋沸騰的渾湯。
鴻鈞站在天道池前,面容古井無波。
他看上去是一位中年道人,身著紫色道袍,面容清癯,長須垂胸,雙眸深邃如同兩汪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聖人之威,沒有混元道韻,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若是不認識他的人看到他,只會覺得這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道人。
但正是這位看似普通的道人,一手締造了玄門,三次講道奠定了洪荒的修行體系,合道於天成為天道的化身。
他是洪荒目前已知的最古老的存在之一,也是洪荒權力格局中最不可或缺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