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德從地府歸來時,須彌山正沐浴在一片金琉璃色的佛光之中。
接引與准提證得混元時留下的大道餘韻尚未完全消散。
山間的梵文誦經聲與三仙島的先天靈氣交織成一曲悠遠的梵唱。
連四象芭蕉樹下沉睡的北玄似乎都睡得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他徑直落在須彌山頂的梵音洞前。
洞中三尊金身法相依舊呈三才陣勢靜靜端坐,接引的暗金、准提的琉璃、他自己的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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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佛光在幽暗的洞中交相輝映。
玄德的目光在自己那尊紫金色金身上停留了一瞬。
金身周身流轉的梵文與道文混合紋路依舊璀璨。
這尊金身承載著他在玄門中的一切因果。
紫霄宮三次聽道的感悟、修復西方地脈時以玄門名義獲得的功德、與玄門相關的所有牽絆。
它既是交割的憑證,也是他與洪荒之間最後的因果紐帶。
接引與准提已在山頂等候。
菩提樹的七色佛光與寂滅佛光的暗金光芒在兩人身後交織成一片祥和的光幕。
見玄德歸來,接引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深沉沙啞。
但證得混元之後更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莊嚴:「道友地府之行,可還順利?」
「一切妥當。」
玄德沒有詳述執屍之事,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貧道在洪荒內部的事已了,是時候前往混沌了。」
接引與准提對視一眼,沒有多問。
玄德不說的事,他們從不追問這是三人之間無數元會以來養成的默契。
接引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舍利子,舍利子不過拇指大小,表面流轉著寂滅佛光最純粹的道韻。
他將舍利子遞向玄德,沉聲道:「此乃貧僧證道時寂滅佛光凝結的舍利子,雖無攻伐之能,卻可護住道友元神不受混沌煞氣侵蝕。
混沌之中天道不存,但大道法則混亂交織,尋常修士的元神在其中如同赤身入冰淵。
有此舍利護持,可保元神不失。」
玄德接過舍利子,入手溫潤,其中蘊含的寂滅道韻與他的功德金光隱隱共鳴。
他沒有推辭,只是鄭重地將舍利子納入元神深處。
准提也將七寶妙樹輕輕一揚,菩提樹灑落一片七色佛光,在玄德肩頭凝成一枚更加凝實的菩提葉印記。
這枚印記比玄德離開須彌山時准提所贈的那枚更加璀璨,七色流轉之間隱隱可見一株微縮菩提樹的虛影。
「混沌之中兇險莫測,魔神殘念、先天煞氣漩渦、大道法則碎片任何一樣都足以重創亞聖。
此印可抵一次致命攻擊,道友且收好。」
玄德再次雙手合十還禮。
他沒有說感激的話。
三人並肩從須彌山初遇到證道立教,這份情誼早已不是言語能夠衡量。
「須彌山有貧僧與准提師弟,西方教穩如磐石。」
接引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深沉,「道友此去混沌,早證混元,早歸洪荒。」
「待道友歸來,我西方教便是三尊混元坐鎮。」
准提介面道,七色佛光在他眼中流轉,「屆時洪荒之中,再無任何一方勢力能小覷我西方。」
玄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望向須彌山外的洪荒天穹,亞聖級別的神念鋪展開來,將洪荒的天地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從不周山掃到崑崙山,從五莊觀掃到三十三重天,最後定格在頭頂那片無盡的蒼穹之上。
蒼穹的盡頭是洪荒的邊界,邊界之外便是混沌。
那片盤古開天闢地之前的原始虛空,大道直接統御的領域。
他深吸一口氣,腳下金蓮虛影層層綻放,身形從須彌山頂沖天而起。
玄德沒有遮掩自己的氣息。
亞聖級別的功德金光在他周身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穿透了須彌山的護山大陣,穿透了九天罡風,向著洪荒天穹的最頂端直衝而去。
他的速度極快,亞聖級別的空間遁法在他腳下運轉到了極致,洪荒的空間法則在他面前形同虛設。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他便已經穿過了九天罡風層,進入了洪荒的邊緣地帶。
這裡的靈氣已經極為稀薄,星辰的光芒變得暗淡而遙遠。
再往上,便是混沌與洪荒的交界之處。
就在此時,玄德感應到兩道極為熟悉的氣息從三十三重天的方向掃了過來。
那是帝俊與太一的神念妖族的兩位至尊,准聖后期與准聖中期的頂尖存在。
他們的神念在玄德身上掃過,帶著審視,帶著忌憚,也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玄德沒有停下身形,也沒有刻意迴避。
他以亞聖級別的神念平靜地回應了那兩道探視。
不是挑釁,不是示弱,只是告知對方自己的存在與去向。
太陽神宮中,帝俊端坐在天帝寶座之上,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他的神念穿透三十三重天的層層禁制,注視著那道從西方沖天而起的金色光柱。
太一站在他身側,混沌鍾在掌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玄德。」
帝俊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聲音中辨不出喜怒,「准聖后期,不,亞聖。
他身上的氣息已不是准聖的層次,距離混元只差一線。
西方教剛立,接引准提雙雙證道混元,他便立刻向天外飛去。
二弟,你說他要去做什麼?」
太一沉默了片刻,混沌鐘的嗡鳴聲漸漸平息。
他望著那道越飛越高的金色光柱,緩緩說道:「混沌,他要去混沌中證道。
他要繞開天道的壓制,去混沌中尋找機緣。」
帝俊的手指在寶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金色光柱:「傳令下去,天庭各部不得阻攔。讓他走。」
太一微微頷首,混沌鍾輕輕一震,一道無形的音波傳遍了三十三重天。
妖族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陣原本已經感應到有強者逼近洪荒邊界,正要自動啟用防禦禁制,但在太一的鐘聲下,所有禁制同時平息。
十大妖帥各自約束部眾,億萬妖兵妖將目送那道金色光柱從天庭的邊緣掠過,沒有一兵一卒出手阻攔。
帝俊和太一都不傻。
玄德去混沌證道,對妖族來說利大於弊。
若他成功證得混元,洪荒中再多一尊混元大羅金仙,西方教的實力固然會變得更強。
但一位混元級別的存在留在混沌,對洪荒內部的格局影響反而比留在洪荒要小得多。
若他失敗,那便更不值得妖族為他耗費一兵一卒。
更何況,玄德雖與巫族關係匪淺,與妖族之間並無直接仇怨。
在老子證道、西方教立的當下,妖族最需要的不是四處樹敵,而是集中精力對付紅雲手中的那道鴻蒙紫氣。
金色光柱繼續向上攀升,很快便穿透了天庭所在的空域,進入了洪荒的最外層。
這裡的空間法則已經開始變得不穩定,靈氣幾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沌與秩序交織的微妙氣息。
洪荒的邊界就在眼前。
那是一片無形卻真實存在的屏障,是盤古開天闢地時從混沌中切割出來的天地的邊緣。
屏障之內是天道統御的洪荒,屏障之外是大道直接統御的混沌。
玄德在屏障前停了一瞬。
他回頭望了一眼洪荒大地。
不周山的天柱依舊巍然屹立,崑崙山的三清仙光依舊璀璨奪目,西方須彌山的佛光依舊祥和安寧。
這片天地承載了他從化形至今的所有記憶,從十二品功德金蓮化形到遇見接引准提。
從修復西方地脈到紫霄宮聽道,從收徒六耳孔宣到地府並肩后土,從創立西方教到如今即將踏入混沌。
無數個元會的歲月在他的識海中一閃而過。
然後他轉身,一步踏入了混沌。
洪荒的屏障在他身後無聲閉合。
從這一刻起,天道的力量再也無法觸及他。
但同時,洪荒天地的庇護也再也無法覆蓋他。
混沌之中,唯有大道法則直接運轉,沒有天道的緩衝與調解。
這裡的法則更加原始、更加純粹、也更加危險。
混沌虛空無邊無際。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遠近高低,有的只是一片無盡的灰濛。
混沌之氣在這裡如同潮水般涌動,時而凝聚成漩渦,時而化作亂流。
偶爾能看到一些破碎的大道法則碎片在虛空中漂浮,散發出各色光芒。
那是盤古開天時被斬斷的混沌法則的殘骸,每一條碎片都蘊含著不亞於先天靈寶的力量,但也同樣危險萬分。
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法則碎片中的殘留意志所吞噬。
玄德剛剛踏入混沌,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不是天道壓制,而是混沌本身的規則壓力。
混沌之中沒有空間法則的庇護,沒有靈氣的滋養,只有最原始的混沌之氣和大道法則的直接碾壓。
若是一般的大羅金仙進入此地,不出數日便會被混沌之氣侵蝕元神、磨損肉身,最終化為混沌中的一縷殘渣。
但玄德是亞聖,他的肉身與元神已經超越了准聖的極限。
再加上接引所贈的寂滅舍利護住元神,准提所贈的菩提葉印記護住肉身,混沌之氣的侵蝕對他來說暫時還構不成實質威脅。
他站在混沌虛空中,閉上雙眼,將神念鋪展開來。
亞聖級別的神念在混沌中擴散的速度比在洪荒中慢了許多。
混沌中沒有空間法則作為介質,神念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傳播。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片刻之後感知到了一個熟悉的方向。
那是媧皇宮的氣息。
女媧證道成聖后,道祖鴻鈞傳訊令她前往混沌開闢媧皇宮。
媧皇宮的位置並不隱秘。
它以女媧的聖人之力為座標,向整個混沌散發出溫和的造化氣息。
任何進入混沌的存在,只要修為足夠,都能感知到它的方位。
玄德以亞聖修為運轉空間遁法,在混沌中踏出了一條若隱若現的金色通道。
從洪荒邊界到媧皇宮的距離,在混沌中沒有準確的度量。
混沌中的空間是扭曲的,時間也是混亂的。
玄德不知飛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數日,媧皇宮的輪廓終於在混沌迷霧中漸漸浮現。
玄德在防護禁制外停下身形,以法力凝成一道拜帖,輕輕送入光幕之中。
不過片刻,防護禁制便自動裂開一道縫隙,女媧的聲音從宮殿中傳出,溫和中帶著幾分欣喜:
「玄德道友?快請進來。」
玄德穿過禁制縫隙,落在媧皇宮前的廣場上。
這裡的環境與混沌截然不同。
造化之力充斥在每一寸空間中,溫暖而祥和,讓人幾乎忘了自己身處混沌深處。
女媧從宮殿中緩步走出,她穿著一件素雅的青色道袍,長發以一根玉簪隨意束起,周身沒有散發出絲毫聖人之威,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尋常的道門女修。
但玄德知道,這只是因為她將聖人之力收斂得極好。
當年在洪荒中造人證道的女媧,此刻已經是洪荒中最頂尖的存在之一。
「貧道見過女媧道友。」玄德雙手合十,以佛門禮儀行禮。
他與女媧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不周山初次相遇之時。
這份交情歷經無數元會,早已不是尋常的道友之誼。
女媧微微一笑,抬手虛扶:「道友不必多禮。
當年在須彌山下,道友對小妹說了一番話,小妹才得以創出人族、證道成聖。
這份恩情,小妹一直記著。來,進殿說話。」
媧皇宮的正殿極為寬敞,四壁以造化之力凝聚著無數壁畫。
有人族從蒙昧到文明的演變,有伏羲教授八卦的身影。
有玄德派遣弟子傳授文字與醫術的場景,還有女媧本人以乾坤鼎煉化九天息壤造人的壯麗畫面。
這些壁畫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不斷流轉變化,如同活著的畫卷。
殿中央擺著一張玉案,案上放著幾枚靈果和一壺清茶,茶香裊裊,與造化之力融為一體。
女媧請玄德在玉案對面坐下,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
她的目光在玄德身上掃過,身為大道聖人,她自然一眼就看出了玄德的修為狀態。
「亞聖,距離混元只差一線。道友此來混沌,是為了證道。」
不是疑問,是陳述。
玄德點了點頭,將西方教創立、接引准提證道混元、自己修為停滯於亞聖、天道壓制無法在洪荒內部突破的前因後果簡要敘述了一遍。
他說得平實,沒有誇耀西方教的成就,也沒有抱怨天道的壓制,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女媧聽完,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方才緩緩開口:
「道友的推斷是對的。洪荒內部,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第六尊混元誕生。
不是道友不行,是天道承受不了。
五尊混元以上同時存在於洪荒天地之內,天道法則的負荷已經接近極限。
道友若想在洪荒內部突破,天道必然會以各種方式阻撓不是直接出手,而是在法則層面上收緊一切可以收緊的門閂。
這便是為何吾證道之後便被道祖傳訊去了混沌。
名義上是讓吾開闢媧皇宮,實際上,也是讓洪荒少一尊聖人的壓力。」
「道友所言,與貧道感知到的完全一致。」
玄德說道,「貧道此來混沌,便是要繞開天道監管,在混沌中完成證道。」
「道友打算如何證道?」
女媧問道,語氣中帶著真切的關切,「混沌中雖無天道壓制,卻也沒有洪荒內部的功德積累與機緣。
道友若想在混沌中從亞聖突破到混元,需要極其龐大的本源力量作為引子。」
玄德沒有隱瞞。
女媧是他最信任的聖人之一,而證道之事本身也沒有什麼可隱瞞的。
他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以造化鼎的返本歸元之力,將十二品淨世白蓮與十二品毀滅黑蓮同時返本歸元,提取出其中最純粹的淨化本源與毀滅本源,融入自身。
他的本體是十二品功德金蓮化形,若能再吸收淨世白蓮與毀滅黑蓮的本源,三蓮合一,便可在混沌中衝擊混元。
女媧聽完,那雙清澈的眸子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是造化之道的聖人,對返本歸元、本源融合這一類的手段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
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玄德的完整思路。
功德金蓮是功德之蓮,淨世白蓮是淨化之蓮,毀滅黑蓮是毀滅之蓮。
三種本源分別代表了三種不同的大道方向,單獨放在任何一朵蓮台上都不足以證道混元。
但若三蓮合一,功德為根基、淨化為手段、毀滅為力量,三者互補互成,便足以構成一條完整的大道。
這條大道不屬於天道,不屬於任何既有的大道聖人體系,只屬於玄德自己。
「三蓮合一。」
女媧輕輕重複了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抹讚許,「功德、淨化、毀滅。
三種本源合一,道友若真能成功,證得的將是獨屬於你自己的混元道果。
這條路與接引准提的三屍合一道不同,與老子的金丹大道也不同,與我的造化之道亦不同。
這是一條新路。」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但道友需知,在混沌中證道有一個代價,證道之後,便不能再進入洪荒。」
玄德微微皺眉:「道友的意思是……」
「當年揚眉便是如此。」
女媧的聲音中多了一分深意,「揚眉老祖在混沌中證得混元,但他證道之後發現自己與洪荒之間的因果已經被混沌徹底切斷。
天道不再承認他是洪荒的存在,他若強行進入洪荒,便會受到天道排斥。
如同外來的混沌魔神一般被天道法則攻擊。
所以他只能留在混沌中,再也無法回到洪荒。
道友若在混沌中證道,同樣會面臨這個問題。
證道的那一刻,混沌中的大道法則會將道友的一切因果重新洗牌,與洪荒的因果聯絡極有可能被徹底斬斷。」
玄德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篤定:「貧道留有後手。」
他將金身之事說了一遍。
須彌山頂梵音洞中那尊紫金色的金身法相,承載著他在玄門中的一切因果。
紫霄宮聽道的感悟、修復西方地脈的功德、與洪荒天地的所有牽絆。只要那尊金身還在,他與洪荒之間的因果便沒有徹底斷絕。
金身便是他重返洪荒的信物與憑證。
以亞聖之身進入混沌證道,固然可能被混沌法則切斷因果線。
但那尊金身是他在洪荒內部的錨點,是連線他與洪荒的唯一紐帶,更是他日後能否重返洪荒的關鍵所在。
「善。」女媧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即又閃過一絲讚佩。
她是大道聖人,自然能理解玄德這一手的高明之處。
這幾乎是將因果之道運用到了極致。
別人是斬因果,他是留因果。
以金身儲存與洪荒的因果紐帶,本體則能放心在混沌中證道,不必擔心被洪荒天道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