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上,女媧的山河社稷圖懸浮於半空,散發著淡淡的青色光華。
圖中天地廣闊,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交相輝映,幾個巨大的比試平台已布設妥當,四周禁制流轉,道韻氤氳。
伏羲抬手,數十枚玉符自他掌心飛出,懸於半空之中,每一枚玉符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眾弟子的名字皆在其中,光芒閃爍間,玉符緩緩旋轉,等待著被抽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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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人抽取一枚,相同數字者即為對手。」伏羲的聲音平和而悠遠,傳入在場每一個弟子耳中。
眾弟子依次上前。
悟真率先伸手,一道法力探入那懸浮的玉符之中,輕輕一卷,便取出一枚。
玉符入手溫潤,正面刻著一個古拙的「三」字。
他退到一旁,側目望去,只見多寶道人也走上前來,伸手探入玉符之中,取出一枚,低頭一看,同樣是個「三」字。
悟真抱拳道:「多寶道兄,請賜教。」
多寶道人還禮,笑道:「悟真道兄客氣了。
久聞西方妙法玄妙,今日正好領教。你我點到為止,不論勝負,皆是緣法。」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踏上對應的平台。
山河社稷圖外,玄德負手而立,目光穿透那層淡淡的青色光幕,落在悟真身上。
他看到了悟真手中的玉符,看到了玉符上那個「三」字,也看到了悟真對面那個面容圓潤、笑容可掬的道人。
多寶道人。
玄德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但他的心中,卻掀起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波瀾。
他當然知道多寶是誰。
或者說,他知道在另一個沒有他的洪荒里,多寶會成為誰。
那個故事裡,六耳獼猴偷聽道祖講道,被道祖一言斷了道途,「法不傳六耳」五個字如同枷鎖,鎖住了他所有的可能。
他流浪洪荒,四處碰壁,求師無門,最終在西遊路上,倒在了多寶所化的如來面前。
金箍棒下,真假難辨,一棍下去,六耳獼猴形神俱滅,成了那西行路上的一劫。
那是一個沒有玄德的洪荒。
那是悟真原本的宿命。
玄德的目光落在悟真身上。
那猴子身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腳踩藕絲步雲履,手持隨心鐵桿兵,周身氣息沉穩如岳。
他的六耳微微顫動,那是天賦神通的自然運轉,敏銳而從容。
他在笑。
面對多寶,他沒有絲毫畏懼,只有躍躍欲試的戰意和惺惺相惜的坦然。
玄德看著那笑容,心中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觸。
他還記得當年在須彌山門前,那隻跪在門外、渾身是傷的猴子。
那時的悟真,眼中滿是絕望與祈求,毛髮凌亂,傷痕累累,像一隻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困獸。
他跪了許久,喊了許久,聲音都沙啞了,卻始終沒有起身。
他收下了他。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在那猴子的眼中,看到了一絲不肯熄滅的火光。
那是求道之火,是求生之火,是不甘於命運的火。
後來他為他療傷,傳他功法,賜他靈寶,為他煉製那套行頭。
他看著他從太乙金仙突破到大羅金仙,看著他在洪荒中遊歷數萬年,看著他一步步成長,一步步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而此刻,他站在多寶道人面前,腰杆挺直,目光坦然。
不是作為那個被天道遺棄的偷聽者。
不是作為那個流浪洪荒的可憐蟲,而是作為西方須彌山玄德真人的大弟子,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
他有師父,有師伯師叔,有師兄師弟。
他有隨心鐵桿兵,有鎖子黃金甲,有鳳翅紫金冠,有藕絲步雲履。
他有六神通,有斬七情斷六欲之法,有屬於自己的道。
他不再是誰的劫難,也不再是誰的墊腳石。
他只是悟真。
玄德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知道,從收下悟真的那一刻起,那所謂的宿命就已經被改寫了。
但真正看到悟真站在多寶面前,毫不退縮,毫不畏懼,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個故事,永遠不會發生了。
通天站在一旁,見玄德目光落在悟真身上久久不語,只當他在擔心弟子的勝負,便笑道:
「玄德道兄,你那大弟子悟真,對上了貧道的多寶。
多寶可是貧道的得意門生,靈寶眾多,變化無窮。你那弟子可要小心了。」
玄德收回思緒,微微一笑,道:「通天道兄放心。悟真跟隨貧道多年,歷經生死,心性堅毅,不是輕易能被打敗的。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山河社稷圖中,看著悟真那沉穩如岳的身影,聲音平和而篤定:
「他已經走到了這裡。剩下的路,他自己能走。」
通天沒有聽出玄德話中的深意,只當是師父對弟子的信任,便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准提也笑道:「比試切磋,勝負其次。弟子們能從中有所收穫,便是好事。」
眾人皆點頭稱是,目光投向圖中的各個平台。
山河社稷圖中,那處開闊的平原平台上,悟真與多寶相隔百丈而立。
平台四周是連綿的丘陵,遠處有河流蜿蜒而過,天光雲影倒映在水中,景色壯闊而寧靜。
多寶道人率先出手,手中拂塵一甩,三千銀絲化作漫天白芒,鋪天蓋地向著悟真罩去。
那拂塵是他的隨身靈寶「萬化拂塵」,一塵一世界,三千銀絲可演化三千幻象,惑人心神,亂人感知。
銀絲尚未及身,悟真便感知到了那拂塵中蘊含的幻惑之力。
他的六耳微微顫動,天賦神通運轉,那三千銀絲中隱藏的殺招、虛招、誘招,盡數在他心中清晰呈現。
他沒有退,反而前沖。
隨心鐵桿兵在他手中驟然變長,化作一根百丈鐵棒,一記橫掃,捲起狂風,將那漫天銀絲盪開大半。
同時他的身形從銀絲的縫隙中穿過,如水中游魚,靈動無比。
多寶道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的萬化拂塵擅長的便是惑敵心神,即便是大羅金仙,初次面對也往往會陷入幻象之中。
但這悟真竟然絲毫不受影響,反而能精準地找到銀絲間的破綻。
「好本事。」多寶道人贊了一聲,左手一翻,腰間一枚金鈴飛出,懸於頭頂。那金鈴輕輕搖動,發出清脆的鈴聲。
鈴聲入耳,悟真只覺得心神微微一盪。
但他修行斬七情斷六欲之法多年,心境早已圓融無礙,那鈴聲只是讓他微微一頓,隨即便被他以清淨心化解。
「六欲不侵,七情不動。」悟真心中默念,腳下不停,隨心鐵桿兵化作漫天棍影,向著多寶道人當頭砸下。
玄德在山河社稷圖外,看著悟真從容化解多寶的攻勢,心中暗暗點頭。
他知道,悟真的六耳神通雖然被道祖封印,但並未徹底廢去。
這些年修行斬七情斷六欲之法,他的心境日益圓融,那封印也在不知不覺中鬆動了許多。
如今他的感知之敏銳,已不在完整的六耳神通之下。
多寶道人面色微變,右手拂塵揮出,三千銀絲交織成網,試圖纏住悟真的鐵棒。
同時他左手再翻,腰間一面銅鏡飛出,鏡面之上射出一道金光,直取悟真雙目。
那銅鏡名曰「定神鏡」,可定人神魂,若是被那金光照中,輕則神魂震盪,重則當場昏迷。
悟真的六耳早已捕捉到那銅鏡的氣息,他身形驟然一偏,那金光擦著他的耳畔掠過,落在身後的地面上,炸開一個深坑。
同時他手中鐵棒猛然一震,將那纏住棒身的銀絲盡數震開,一棒橫掃,直取多寶腰間。
多寶道人連忙後退,同時腰間又飛出一條金索,向著悟真纏去。
那金索名曰「捆仙索」,可捆仙縛神,一旦被纏住,便是大羅金仙也難以掙脫。
悟真身形連閃,在空中留下數道殘影。捆仙索纏住了一道殘影,卻撲了個空。
悟真的真身已經出現在多寶道人身後,一棒點出,直取其背心。
多寶道人感知到身後勁風,頭也不回,腰間一枚玉環飛出,化作一道光幕,擋在身後。
鐺——
鐵棒砸在光幕上,發出一聲巨響。光幕劇烈震顫,裂紋如蛛網般蔓延,但終究沒有破碎。
多寶道人藉著這一擊的反震之力,向前飄出數十丈,拉開了距離。
兩人重新對峙。
多寶道人看著悟真,眼中滿是驚嘆:「悟真道兄,你的身法和感知,當真了得。貧道的靈寶雖多,卻件件被你避開。佩服,佩服。」
悟真笑道:「多寶道兄的靈寶也不差。若非貧道天賦神通能感知氣息,只怕早已中招了。」
多寶道人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貧道也不藏著掖著了。悟真道兄,接貧道這一招——」
他雙手結印,周身寶光同時亮起。拂塵、金鈴、銅鏡、捆仙索、玉環……數件靈寶同時飛出,在他周身環繞,形成了一個寶光流轉的法陣。
「萬寶歸宗!」
多寶道人一聲低喝,數件靈寶同時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向著悟真轟然撞去。
這一擊,是多寶道人的成名絕技。
以多件靈寶之力融合為一,威力疊加,遠超單一靈寶。便是大羅金仙后期,也不敢正面硬接。
悟真面色凝重,卻沒有後退。他深吸一口氣,隨心鐵桿兵在他手中驟然放大,化作一根擎天巨柱。
他雙手握棒,周身功德金光流轉,與鐵棒融為一體。
「破!」
他大喝一聲,一棒砸下。
轟——
棒柱與光柱碰撞在一起,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個平台都在震顫,四周的禁制光芒瘋狂閃爍,才將那股衝擊波擋住。
煙塵瀰漫,碎石飛濺,平台之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煙塵漸漸散去。
悟真和多寶道人各自退出了數十丈,兩人都有些氣喘。
悟真的鎖子黃金甲上多了幾道裂紋,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多寶道人的道袍也有些凌亂,手中的拂塵銀絲斷了不少。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笑了。
「過癮。」悟真收起隨心鐵桿兵,抱拳道,「多寶道兄,貧道認輸。」
多寶道人一怔,連忙道:「悟真道兄何出此言?你我尚未分出勝負。」
悟真搖頭,道:「道兄的萬寶歸宗,貧道雖然接下了,但也受了傷。再打下去,貧道必敗無疑。
與其拼個兩敗俱傷,不如就此罷手。今日一戰,貧道受益匪淺,勝負已不重要。」
多寶道人看著悟真,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他收起靈寶,拱手道:
「悟真道兄心胸開闊,貧道佩服。日後若有閒暇,歡迎來碧游宮做客,你我再切磋。」
「一言為定。」悟真笑道。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飛身而起,落回平台邊緣,向大能們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