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變革
卻說遼國那邊連天都翻了,在大宋這邊自然也不亞於一場大地震,潘惟熙一路從大同府回到東京,便是沿途護送他的衛兵,也在暗戳戳地嚼舌頭,而且並不介意被他發現。
「聽說了麼,遼國那邊以後就沒有皇帝了。」
「聽說了,你說這不是胡鬧麼,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可是一晃眼這都好幾個月了,遼國一直都沒皇帝,也沒見他們現在出什麼問題呀。」
「何止是沒有問題,聽人說,遼國在西北和遼東用兵,都是大勝。」
「高麗那邊且不提,甘州那邊,為什麼他們也能這麼快就大勝啊?不是說,甘州回鶻已經做了咱們大宋的附屬國了麼,既然是遼國大舉來攻,咱們大宋沒有出兵相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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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回鶻人有咱們大宋支持,又是防衛作戰,怎麼敗得這麼容易?」
「嗨,還能是因為什麼,契丹人這次打得太快,咱們沒反應過來唄,人家現在是五京分治,已經沒皇帝了,前線的將領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徽州那邊對戰場局勢壓根問都不問,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臨潢府對前線的將士也不吝嗇,有功勞就賞,以至於契丹人各個奮勇,回鶻人完全阻擋不住。」
「可是咱們這邊呢,眼下西北主事的雖然是畢相公,但畢相公畢竟是個文官,他不懂軍事,曹太尉現在雖然也在西北,但他不是經略使,做事束手束腳,更何況還要他率軍去甘州支援回鶻,這事情他說了不算啊。」
「就算是他說了算又怎樣,正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錢糧都在畢相公的手裡,他這個太尉沒有錢糧,又能如何?」
「莫非是畢相公畏敵怯戰,不敢與契丹人交手麼?」
「倒也不是畏敵怯戰,只是如此大事,畢相也好,曹太尉也罷,誰敢做主?只得寫了奏疏讓朝廷討論,東京距甘州何止幾萬里,又如何知曉其中詳情?畢竟現在出事的只是甘州,並非我大宋本土,朝中文武,還不是討論來,討論去,始終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之就是一步慢,步步慢,他媽的,聽你這麼一說,遼國沒有官家,反倒是成了一個好事兒了?咱們大宋有皇帝,反而導致處處不如遼國了?」
「本來就是啊,你看那遼國現在,是不是也挺好的?我在雜誌上都看了,人家遼國現在,那叫人人平等,沒有一個皇帝,不但不會再有昏君誤國,甚至這效率反而還更高了呢。」
「雜誌?什麼雜誌?」
「就是公知雜誌啊,你不看啊,聽說啊,人家遼國現在,在推行三年義務教育,每一個遼國子民,都有機會上學三年,讀書識字,朝廷花錢呢,再看咱們大宋,明明比遼國有錢多了,可這個錢,什麼時候能落在咱們這些平頭百姓的身上?」
這些嚼舌頭的話潘惟熙都聽了一路了,那些兵卒也沒避著他。
甚至大概率就是故意在他耳邊叨叨的,這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個例,而是軍中的普遍情
緒了。
當然,這裡面少不了公知雜誌的功勞,陳堯佐現在徹底淪為新興資本階級的喉舌了,那雜誌雖然是他一手創辦,但現在已經徹底管不了了。
不過錯有錯著,此時的公知雜誌,反倒是有了一些原本潘惟熙辦雜誌時初衷的樣子,開始對遼國那邊進行各種有意無意的吹捧和制度優劣比較。
說白了就是意林體。
倒也不是說現在的遼國真的就比大宋更好,不過就和後世的意林體一樣,把北歐的福利,南歐的工作時長,北美的自由和日韓的秩序混在一塊吹,真真假假的放大對面優點,玩命放大自身缺點,尤其是在制度優劣的對比上,真真假假的自然很容易忽悠人。
知識分子也難免被忽悠進去,更別說普通的大頭兵,以及普通老百姓了。
客觀來說,帝制肯定是不好的,但是東西方最大的差異是東方都是大國,比不得歐洲歷史上的那些小國,一旦放棄帝制,必然也要一併放棄中央集權。
以遼國來看的話,現在這個沒有皇帝的政治制度到底是好是壞,其實還不太好說,他們原本就鬆散的中央集權這下就變得更鬆散了,和大宋這邊進行優劣性比較的話未必就真的更好。
但總之,遼國那邊沒有君主的政治制度,相比於大宋這邊來說也確實是有一些值得吹噓的地方,隨著宋軍在甘州的處處被動,以及公知雜誌的推波助瀾,這樣的制度優勢自然會引起大宋這邊進一步的反思,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這還只是西線在吵而已,要知道,遼國這次可是東西兩線同時開戰的。
而眼下,除了這些外事之外,大宋自家內部的事情反而才是更棘手的,趙恆雖然通過自己的任性也好,手腕也罷,強行將劉娥和楊氏冊立成了貴妃,隨時可以做皇后,這似乎維繫了他這個官家的權威。
算是政治威望+10
但是緊跟著隔壁遼國的耶律隆緒被廢,遼國開啟無帝王模式,這相當於是對他的政治威望—1000了,愁的不行,這個時候他早就沒有心思去關注回鶻和高昌的事情了。
而且他和耶律隆緒還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倆人都沒有孩子,最近這段時日,已經有言官開始上書,國不可無儲了,讓他乾脆從宗室子弟中趕緊過繼一個成年過來養,並且乾脆冊立為皇太子得了。
雖然這話很不中聽,換了以前趙恆一定會不高興的,畢竟他現在也才不到四十,怎麼也不算老,但偏偏他還知道這人在朝臣中已經算是自己人了。
反而,朝臣中嚷嚷著官家還年輕,官家還能生,反對過繼宗室子弟的,反而才是外人,這些人都以新黨官員居多。
顯然,現在的有些新黨成員也在琢磨大宋能不能也搞虛君了,在資本主義已經有所發展,大名府、杭州、延安府、廣州府等地方的獨立性越來越強,收稅越來越需要商量的現在,遼國那邊的新制度確實是值得借鑑。
趙恆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皇子誕下,就算是現在馬上誕下一個,也至少需要二十年的時間才能成長,趙恆還能不能有二十年都不好說,就算是真給了這二十年。
人家耶律隆緒都三十了,不還是被廢了麼?誰都看得出來,未來的官家只會越來越難當。
換言之趙恆如果還是不肯從宗室領養一個孩子過繼的話,很可能大宋也就到他這一代就為止了。
當然了,相比於這些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其實還比較遙遠的朝堂主線矛盾,近在眼前的麻煩卻是同樣棘手。
也即是如何安置潘惟熙。
「官家,潘太尉回京了。」
「熱鬧麼?又有多少人去接他?」
「沒有,這次是秘密回京,即便是朝堂之中,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已經回來了,市井百姓就更不知了,自然也沒有迎接,潘太尉本人也是儘量低調。」
「嗯,倒是還算他懂事,去將他召進宮來吧。」
「喏。」
「等一下,還是————我去駙馬府見他吧。」
「啊?」
「我乘平輿去。」
「可是,這,君臣有別。」
「除了是君臣,我還是他的姐夫啊,況且如今,北面遼國連君都沒了,所謂的君臣,呵呵,哪還有那麼重要呢?」
說罷,也不管身邊的這些宦官能不能理解,便直接下了命令,白龍魚服,來到了樂平郡馬府的門前,甚至還讓門房通報。
潘惟熙回家後其實也是一直在等趙恆的召見,甚至為此都沒敢跟趙婷婷親熱,結果這趙恆居然直接就找上門來了?還是白龍魚服?
當即也不敢怠慢,連忙命令人打開了中門,他自己也親自出門迎接,道:「官家您什麼情況,把我召進宮去就是了,為何要親自來一趟?」
全大宋也只有潘惟熙敢對趙恆這麼隨便了,趙恆見狀只是笑笑,當即抓起他的手朝里進,卻道:「五郎你果真是天下第一奇人,只要出去了,就一定會做大事,就連派你去遼國做個使者,遼國竟然也能發生這麼大的事。」
潘惟熙聞言撇了撇嘴,道:「這次遼國的事,純粹是巧了,跟我本來沒多大關係,就算做使節的不是我,十之八九也會廢帝的。」
「呵呵」趙恆笑了一下,顯然,是不太信的。
潘惟熙也是無語,想了想還補充道:「其實我當初願意幫助耶律觀音奴去開發徽州城,主要是為了扶持她和傳統的契丹貴族勢力產生矛盾,進而引起內戰,再不濟也要挑撥他們契丹人和其他族裔之間的矛盾。」
「誰曾想承天太后蕭綽,確實是眼光毒辣,政治手腕高超,居然在廢帝之後跳出了君主制的桎梏,搞上貴族共和了,反倒是在制度改革這方面,走在咱們大宋的前面了。」
趙恆:「五郎也覺得,遼國廢除了君主,是在政治改革方面走在了咱們大宋的前面麼?也認為廢掉天子,是一種進步?」
潘惟熙一愣,隨即醒悟是自己說錯話了,一時也不禁連連搖頭苦笑。
「官家,這天下任何的制度都是有利有弊的,制度優勢從來都是有也利必有一弊,廢帝,不能單純用好壞來形容,至少就目前遼國的情況來看,他們本來就不夠中央集權,廢帝之後五個京城的獨立性又增加了,這國家都快變成聯邦制了,必然是不利於國家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甚至是會出現內部競爭導致資源浪費的。」
「咱們大宋不同,早在秦漢時我們的政治就有大一統的傳統,而且南方北方,雖有地域差異,但是書同文車同軌,至少大多數的核心區域,也沒什麼文化隔閡,不比遼國,各個民族之間莫說融合了,蕭綽執政之前甚至可以說是有著血海深仇。」
「故而遼國廢了帝制,本質上是一種不得已,是因為遼國內部已經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可以凌駕於其他民族之上,但偏偏大家都緊密聯繫,一旦分家了誰都不好過,這才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大宋完全沒有學他們的必要。」
「制度是沒有好壞之別的,只有合不合適,遼國那邊,眼下遼國的政治改革,雖然離譜,但確實是最適合遼國現實的政治制度了。」
「隨著我大宋的現實發展,生產力逐漸提高,商人,市井,民間的力量越來越強,傳統的政治制度自然也需要變化,所謂的祖宗之法,早就不適用了,但要說廢帝,臣卻以為大可不必,也並不合適,我大宋,一直以來都是官家和士大夫共天下的,只是這士大夫————若是還只依靠科舉,亦或者是科舉還是只依賴儒學,那就未免因循守舊,不符合現實了。」
「所以五郎以為,朝中那些保守派,守舊派的主張,全都是大錯特錯了?」
「非也」
「非也?」
「生產力的發展,必然會催生新的政治制度,新的政治制度也必然要催生新的生產力,當生產力發展和政治制度不匹配的時候,自然就必須要迎來變革,可是這個變革,並不一定是政治制度,生產關係啊,變革生產力,阻礙生產力的基本發展,也是一樣的。」
「就以遼國為例吧,當徽州城發展起來,人們開始集中在城市織造羊毛,麻布,冶鐵,釀酒的時候,傳統的契丹貴族政治就維持不下去了,但如果蕭綽下令將徽州城毀了呢?耶律觀音奴手裡的幾十萬宣德軍,其實真打起來也未必就真的能打得過傳統的契丹軍,如此,遼國的政治體系不就得以維繫了麼?」
生產關係並不只是適應生產力的,生產力適應生產關係也是很正常的,比如明朝,從
生產力的角度來說相比於宋元無論如何都是一場巨大的倒退。
然而也正是因為生產力的倒退,反而適應了封建君主制的生產關係,掐死了資本主義萌芽,這才導致了大明王朝近三百年的穩定。
等到明末時資本主義再次萌芽,國家再次動盪,甚至是已經出現了基本的民本,輕君等思想之後,清朝進來後又來了一波生產力倒退使其重新適應生產關係。
事實上為了維繫生產關係而主動限制生產力,才一直是這個國家的歷史,除非是實在實在維持不住,否則不會改的,比如宋代政治改革,那是建立在唐末五代的百年亂世的基礎上的,確實是實在維繫不住了才有的變化。
「官家」潘惟熙很認真地對著趙恆道。
「我不認為我大宋有廢帝的必要,廢帝在政治制度上也並不都是好的,但是隨著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改革就成了必須,而這一次的改革,只要改下去,官家您作為君主的權力一定是會越來越小的。」
「所以在官家心中,到底是大宋百姓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好,國家越來越富足重要,還是您這個君王權力越來越大,朝廷越來越穩固重要?我大宋確實是沒到一個不得不廢掉君主的地步。」
「但是啊,卻是確實到了一個君主利益,和國家利益相悖的地步了,敢問官家,在您的心裡,君,民,社稷,到底孰重孰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