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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網羅暗結困蛟螭,金釵破局啟璇璣

  第141章 網羅暗結困蛟螭,金釵破局啟璇璣

  那小小的六品兵馬司指揮,竟敢絲毫不給王子騰面子,不僅拒絕放人,連讓薛家母女進去探視一下薛蟠,了解些具體情況的要求,也以「案情重大,需避嫌」為由,斷然回絕了。

  薛王氏使盡了渾身解數,甚至不惜重金打點,試圖撬開兵馬司的嘴。

  可那些平日裡見錢眼開的胥吏衙役,此番卻像是換了個人,面對白花花的銀子,竟都眼觀鼻鼻觀心,油鹽不進,半個字也不肯透露。

  薛家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徹底隔絕在外,連薛蟠是生是死、在獄中境況如何都無從得知。

  這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徹底擊垮了薛王氏。

  看著母親這副失魂落魄、只會以淚洗面的模樣,薛寶釵心中除了難過,也不由得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她想起之前自己多少次苦口婆心地規勸母親,要約束大哥,莫要放縱他出去惹是生非o

  可母親呢,每每被大哥一鬧,一哀求,心就軟了,總抱著僥倖,覺得不過是花點銀子,出不了大事。

  如今果然惹下這潑天的禍事,人被抓了,生死難料,母親除了哭,竟是一點主意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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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薛寶釵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將那絲對母親的怨氣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帶著力量:「母親,事已至此,您便是哭瞎了眼,也是無濟於事。」

  「當務之急,還是要冷靜下來,想想辦法,看如何能救大哥脫困才是正理。」

  薛王氏抬起淚眼,茫然無助地看著女兒,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辦法?還能有什麼辦法?」

  「你舅舅,堂堂的京營節度使,親自出面都不頂用!」

  「那西城兵馬司指揮,不過是個小小的六品官,居然都敢這麼不給你舅舅面子,可見王家————王家如今也是徒有虛名,不中用了!」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對娘家靠山無能的失望與怨懟。

  薛寶釵看著母親這般抱怨,心中無奈更甚。

  她耐著性子,將心中的疑慮和分析緩緩道來:「母親,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按常理來說,即便西城兵馬司要秉公執法,鐵面無私」

  O

  「但舅舅何等身份地位,親自出面說項,就算不能立刻放人,至少像探視這種既不違反律法,又在人情之內的事情,那兵馬司指揮何至於一點情面不給,要如此強硬地拒絕。」

  「這不明擺著,是背後有人特意打了招呼,下了死命令,不許我們薛家任何人接觸大哥,隔絕內外消息嘛。」

  薛王氏的哭聲一頓,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遲來的醒悟,她猛地抓住薛寶釵的手:「寶釵,你的意思是————這是榮國府幹的?是他們故意在背後使絆子?」

  薛寶釵沉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銳利:「除了他們,女兒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如此處心積慮地針對我們薛家。」

  「我當初最擔心的事情,恐怕還是發生了。」

  「女兒懷疑,大哥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榮國府設下的一個圈套!否則,許多事情根本無法解釋。」

  她頓了頓,條理清晰地分析著疑點。

  「其一,兵馬司的態度反常,舅舅的面子都不給,定是有人施壓。」

  「其二,也是最關鍵的,那個被打死的苦主劉三,他的家眷至今未曾露面。」

  「西城兵馬司只收到了一份由狀師遞來的訴狀,措辭強硬,表示絕不私下和解」,一定要將大哥「明正典刑」,這太不合常理了。」

  薛寶釵的聲音冷了下來:「女兒事後派人仔細打聽過,那個劉三,雖然手裡有點小錢,但絕非良善之輩。」

  「他對自己的媳婦兒和所生的女兒極其刻薄,非打即罵,且整日裡眠花宿柳,揮霍無度,根本不顧家小死活。」

  「這樣一個男人死了,對他那孤兒寡母來說,按常理,拿到一筆豐厚的和解銀子,安頓好下半生,才是她們最明智、最迫切的選擇。」

  「哪有放著現成的銀子不要,非要死磕到底,把大哥往死里整的道理。」

  「除非————背後有人給了她們更大的許諾,或者她們根本就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

  」

  薛王氏聽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這————這————榮國府————他們竟如此狠毒!蟠兒可是你姨母的親外甥啊!」

  「親外甥?」

  薛寶釵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而冰冷的弧度。

  「在利益面前,這點親戚情分又算得了什麼。我們主動搬離榮國府,又揭拒絕了姨媽聯姻的打算。」

  「這等於狠狠打了他們的臉。」

  「這樁樁件件,早已將我們姑母和二房的情分,徹底耗盡了。」

  「姨母恨我們入骨,完全有動機幹這些事情。」

  燭火在薛家廳堂內搖曳,映照著薛王氏驟然亮起的眼眸。

  她聽完寶釵的分析,仿佛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切道:「若真是如此,那娘這就去求你姨母!便是豁出這張老臉,豁出這條命不要了,也定要央她把你哥哥救出來!」

  薛寶釵聞言,心中卻是一沉,如同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水。

  她面上不顯,只平靜地反問:「母親,若姨母舊事重提,執意要兩家聯姻,以寶玉的親事作為搭救大哥的條件呢?」

  薛王氏被問得一怔,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化為一種沉重的、帶著歉疚的決斷。

  她避開寶釵清亮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寶釵——咱們薛家,就你大哥一個男丁啊——還指望著他延續香火,頂立門戶——」

  「娘知道,寶玉是胡鬧了些,可——可若真到了那一步,為了你大哥,為了咱們薛家的香火延續——娘——娘希望你能以大局為重——好麼?」

  她最後兩個字說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容置疑的懇求。

  薛寶釵靜靜聽著,指尖在袖中微微發涼。

  果然,平日裡千般疼寵萬般憐惜,真到了要緊關頭,女兒在兒子面前,永遠只有被犧牲、被權衡的份兒。

  那點母女溫情,在家族香火和男丁性命面前,輕飄飄得如同飛絮。

  薛寶釵心底那點殘存的暖意徹底消散,只餘一片冷徹的清明。

  但她更清楚,此刻若不能徹底點醒母親,以母親救子心切、方寸已亂的狀態,只怕立時就會跑去榮國府搖尾乞憐,將薛家徹底送入虎口,任人揉扁搓圓,再無翻身餘地。

  薛寶釵輕輕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銳利:「母親,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您難道真以為,榮國府如此大費周章對付大哥,僅僅是為了出一口咱們搬離、拒婚的惡氣?」

  薛王氏被問得又是一愣,疑惑道:「不然呢?她們還能為了什麼?」

  薛寶釵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對母親天真的無奈和對局勢的洞悉。

  「母親,您根本沒抓住事情的要害。

  榮國府真正想要的,從來就不是出一口氣,而是咱們薛家幾代人積攢下的基業!」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冷靜。

  「這段時日,我將年前年後發生的樁樁件件,細細串聯起來思量,如今總算是豁然開朗了。」

  「您細想,原本榮國府那位老太太為寶玉相中的媳婦,是林姑娘。」

  「為何?皆因林姑娘是孤女,林家偌大的產業,盡數託付在榮國府手中代管」。」

  「她們打的,是光明正大吞下林家所有產業、吃絕戶的主意!」

  「可人算不如天算,林大人生前竟與周大人定下了林姑娘與周公子的婚約,這無異於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將榮國府精心謀劃的局徹底攪亂。」

  薛王氏聽得入神,臉上漸漸失了血色。

  「您還記得清虛觀那場風波麼?」

  薛寶釵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寒意。

  「先前我總覺其中迷霧重重,想不通透。」

  「如今想來,若那一晚沒有陰差陽錯出了差錯,林姑娘的名節便會被徹底毀掉!」

  「一個名節盡毀的孤女,除了依附榮國府,還能有第二條路走嘛。」

  「屆時,林姑娘這個人,連同林家所有的產業,便只能牢牢攥在榮國府手心裡了。」

  「而清虛觀之事後,林姑娘立刻便從榮國府搬離,可見她心中必然也察覺到了什麼,這才斷然抽身。」

  薛寶釵的目光銳利地看向母親:「所以,母親,您還不明白麼?」

  「就算這次為了大哥,您選擇妥協,我也點頭應下與榮國府的聯姻,但只要大哥活著

  一天,薛家的產業,就永遠姓薛!」

  「榮國府的手再長,也休想名正言順地奪走。」

  「因此,為了將薛家這份基業徹底據為己有,榮國府是絕不會容大哥活命的!」

  「只有大哥死了,薛家斷了香火傳承,她們才能像對付林家一樣,名正言順地——吃了咱們薛家的絕戶!」

  「啊!」

  薛王氏倒抽一口冷氣,身體晃了晃,幾平站立不穩,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震驚和絕望。她扶著桌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麼說——這麼說——若想保住你大哥的命——就只有——只有將薛家的基業——拱手——拱手送予她們了?」

  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攫住了她,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薛寶釵再次嘆息,這嘆息里是深深的無奈和對家族未來的憂慮:「娘,退一萬步講,就算我們母女倆願意忍痛割肉,您以為薛家那些旁支族人、那些族老們,會答應麼。」

  「薛家雖主脈凋零,可旁支眾多,產業牽連甚廣。

  「他們若知道您為了保住大哥的性命,竟將祖宗基業拱手送人,葬送全族利益,他們會與我們這一房善罷甘休麼。」

  「只怕到時,大哥的命未必能保住,我們母女連同整個主脈,都要被族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今後有何顏面在薛家立足。」

  薛王氏被女兒描繪的可怕前景徹底擊垮了。

  前有榮國府虎視耽耽,欲置兒子於死地以奪家產;後有薛家族人,絕不可能容忍產業旁落。

  這當真是前有狼,後有虎,進退皆是絕路!

  她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那——那怎麼辦——難道——難道咱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你大哥——去——去死麼?」

  巨大的悲慟和絕望籠罩著她,讓薛王氏幾乎喘不過氣。

  廳堂內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輕微的僻啪聲。

  薛寶釵沉默了片刻,清冷的眸子在燭光下閃爍著思慮的光芒。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開迷霧的冷靜:「那倒也——未必。」

  薛王氏猛地抬起頭,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中進發出強烈的希冀:「寶釵!你有辦法?快說!該怎麼辦?」

  薛寶釵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這黑暗,看到某個方向。

  「母親,這其中,尚存一線生機。」

  她收回目光,看向母親,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咱們可以去求周公子。只要他肯出面幫咱們斡旋,那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周公子?」

  薛王氏先是一愣,隨即想起那位年紀輕輕便已名動京華、如今更是金榜題名的顯哥兒,眼中希望更盛,但旋即又蒙上憂慮。

  「他——他會幫咱們麼?咱們與他——並無深交啊。」

  薛寶釵略一沉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精緻的繡紋:「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道。」

  「周公子為人,女兒雖接觸不多,但觀其行事,並非全然冷硬無情之輩。」

  「況且,榮國府前番針對林姑娘行事,必然是犯了周公子心中的忌諱。」

  「母親若是應允,女兒這便命人準備一份厚禮,待殿試一應流程完畢,周公子得空之時,便去求見。」

  薛王氏此刻已六神無主,女兒的話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她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和疲憊:「好——好——也只能如此了——寶釵,一切——就都靠你了——」

  薛王氏看著女兒沉靜而堅毅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兒子的擔憂,也有對女兒不得不擔此重任的無奈,更有對未知前路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