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的力道很大,徐文術被這麼一拽差點整個人都要一頭栽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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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老沈又拖住了徐文術的身形。
「快點,風架子都擺好了,就等你拿鷂子。」
「你先喝口水?」
「喝什麼水,等會再喝。」
老頭手一揮,像是怕他一轉身就跑了。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
打開那間空房,板鷂就掛在牆上,整個房間都像被這塊紅綠黑壓住了一樣,充滿了一種神聖的氣息。
窗縫裡已經有風鑽進來,輕輕帶了一下板鷂的邊角,哨口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點細細的響。
「看到了沒有?」
老沈抬下巴,「這風叫請人。」
【嘴上一本正經】【其實挺興奮】
「請誰?」
「請它上天。」
老沈說著,已經走過去,伸手托住板鷂的一邊,把主線從螺絲上解下來。
「你來扶一下尾巴。」
「好。」
徐文術上前,雙手托住板鷂下面那一截,紙面在他手心裡有一點涼。
他們小心翼翼把板鷂從牆上卸下來,平平整整放在地上,又把線輪、布袋、幾塊備用的哨片一股腦收進了布袋。
「手給我看看。」
老沈忽然抓住他的手。
「怎麼了?」
「有老繭。」老頭點點頭,「那就不用帶手套了。」
「還挑人?」
「那當然,要是手太嫩了,那是會被線勒破的,別以為這是風箏,那不一樣。」
下樓的時候,板鷂兩個人抬著,一前一後,路有點窄,他們走得小心,生怕哪一角磕到牆。
到了院子裡,老沈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天。
雲不多。
天是淡淡的藍,風從河那邊斜著吹過來,把院子裡那棵小樹的枝條吹得一個勁兒往一邊倒。
他抬手,指尖沾了一點口水,朝風那邊伸出去晾了一下。
「嗯。」
「嗯是好還是不好?」
「好。五級。」
「你又不是風機。」
「別小瞧老頭的本事。老頭手裡的活可多了呢!」
老頭哼了一聲,拎起線輪,往外走。
他們還是去昨天那塊空地。
河岸那邊草還在,冬天的草被風壓得有點貼地,遠處的蘆葦葉子翻來翻去,發出「嘩啦嘩啦」的響。
「就在這。」
老沈腳下一頓,把布袋放下來,「這裡很空曠,沒有電線桿子,也沒有樹擋著,飛起來之後就可以放手干。」
紅色的紙面在冬天的光下面看著有一點暖,所有的哨口都衝著天,一圈一圈排開。
他先摸了一遍邊角,又一隻一隻地捏了捏哨口。
有幾個哨口前不久剛剛修修過,竹片邊上還帶著一點新削出來的白印。
準備的過程一點也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無比的緩慢。
老沈把線輪立在地上,用腳踩穩,拆開主線,檢查每一截打結的地方。
「你幫我先把尾巴抬起來。」
「好。」
徐文術雙手托住板鷂尾部,那幾個長長的飄帶從他手臂兩邊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打在他腿上。
老沈在板心那塊,把主線一圈圈繞緊,換了一個新扣子。
「你看這裡。」
他讓徐文術低頭看。
「線壓在竹子前面,受力的時候就會卡住,不會磨在邊上。」
說著,他又往竹條上敲了一下,「這條筋是主心骨,斷了就完。」
「這跟人差不多。」
徐文術接話。
「人斷了不是完,是麻煩一堆人。」
老沈淡淡來了一句。
系好主線之後,他把板鷂拖到草地邊緣,讓尾巴朝下風的方向躺著。
「等會聽我喊。」
「你就往前跑。」他說,「我說停,你就停。」
「我說松,你就松。」
「松多少?」
「我喊一聲,你松一手;喊兩聲,你松兩手。」
「好。」
徐文術點頭。
「你要是聽不懂……」
「不會,我一貫覺得我沒問題。」
徐文術搶在前面說完。
老沈看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他把線輪抱在懷裡,先往後退了幾步,給自己留出一段緩衝的距離。
風從河那邊推過來,吹得板鷂紙面一陣一陣鼓起來,又落下去。
「準備。」
老沈深吸了一口氣,把線往上一挑。
板鷂在地上一跳,哨口跟著咯噔響了一下。
「走!」
徐文術一聽,不由分說就往前跑。
草地有點滑,跑了兩步腳下一個踉蹌,好在他手緊,板鷂只是在地上拖了一下,並沒有扎進泥里。
「再跑兩步!」
老沈的聲音從後面頂過來。
他又咬著牙多跑了幾步。
風剛好在這時候往上一托。
板鷂被一股力道往上拎了一下,從地上拎起來,甩掉了一塊粘著的草葉。
「松一手!」
徐文術手指一松,那一截線從掌心滑出去。
風向沒偏,板鷂順著那股勁往上爬了一截。
「再松一手!」
徐文術繼續執行。
線在手心一滑,帶出一點火辣辣的感覺。
等老沈喊停的時候,板鷂已經離地面有兩三層樓高,飄在他們前面,紙面略略晃著。
「慢一點。」
老沈一邊接過他手上的線,一邊往後退,「讓它先飛穩。」
徐文術站在原地,肩膀還在起伏。
風從他耳邊呼呼過去,他抬頭看。
那塊板鷂像一塊被風插在空里的牌匾,顏色在天底下格外扎眼。
哨口一開始只是零零星星響幾下,像有人在遠處吹口哨。
再往上一點,更多的哨口被風灌滿,聲音疊在一起,「嗚……嗚……」地繞著一圈一圈往下壓。
一開始只是幾聲,漸漸地就成了一片。
高的、低的、尖的、厚的,混在一起,像一群不同嗓子的鳥在同一個調上唱。
風一大,聲音一下子炸開;風一小,聲音又收回來,只留下一點細細的顫。
他之前聽過一次,覺得震撼,現在真正站在線下面,感覺又完全不一樣。
那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聲,是從自己手裡那根線一直震上去,又沿著聲音往回砸。
手心被線勒得有點麻,整條手臂連著肩膀都被拉著抻直。
「感覺怎麼樣?」
老沈看他一眼。
徐文術沒立刻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被勒紅了一圈的手,又抬頭看那一片哨聲。
「有點上頭。」
「這才哪到哪。」老沈笑了,「風再大一格,你就要喊累了。」
他把線輪換了個姿勢,一邊往外放,一邊緩慢往後走。
板鷂一點一點往上頂,線在空中畫出一條斜斜的白線。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來,把線輪往草地上一戳,招手:「你過來抓一下。」
「我來?」
「你不想試?」
「想。」徐文術老實,「就是有些害怕,挺貴的一個東西。」
「那也得有人用。」老沈說,「你抓緊就行。」
線輪交到他手裡那一刻,他整個人往前被拉了一下。
力道跟剛剛完全不一個檔次。
剛才只是幫著起飛,現在是正兒八經在頂風。
線輪跟著「嘩啦啦」地抖,他不得不把腳往後一紮,身體有點傾斜。
「腰別太直。」老沈在旁邊提醒,「略微彎一點,力氣才走得動。」
徐文術照做。
「眼睛別死盯著線,看板鷂身體。」
「它哪邊下去,你線要順一點;哪邊上去,你線要頂一點。」
「你別讓它把你拖著跑就行。」
聲音一句句在旁邊響。
風吹得他眼睛都有點酸,他只能眯著眼,看板鷂在天上輕輕晃動。
有那麼一兩次,風突然大一陣,板鷂往一邊偏了一下,整塊身體像是被誰推了一把。
線立刻緊了,手背被拉得發疼。
「松一點。」老沈在旁邊說,「讓它回位。」
他照著鬆了一小段線。
板鷂果然又穩回了原來的角度。
「不錯。」
老沈點頭,「還行。」
不知道過了多久,徐文術只知道自己手臂已經有點酸,肩膀也有點脹。
「累了說。」
老沈在旁邊看人。
「再撐一會。」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
線輪在手裡嗚嗚響,那一整片哨聲壓下來,他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念頭。
以前在公司,被一堆信息、通知、電話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那根線。
只不過那時候風不是風,是 KPI,是客戶,是各種莫名其妙的項目。
那時候,線要是斷了,所有人都會說你不行。
現在這股力,是真風。
線要是斷了,最多就是板鷂自己飛走。
他會心疼,但不會覺得自己是廢的。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再來點風吧。」
他抬頭罵了一句。
風好像真的聽懂了。
下一陣風來得又高又正,板鷂整塊往天上一衝,哨聲一下子炸開,旁邊的蘆葦都亂晃起來。
「哇!」
遠遠有小孩的喊聲。
兩人都沒回頭,就聽到草地那邊「踏踏踏」的腳步聲。
「徐哥!」學哥兒的聲音蹦了出來,「你真的在放這個啊!」
他一頭扎到他們身邊,伸長脖子往天上看,眼睛裡全是光。
「沈爺爺,這個比我在視頻里看到的還厲害!」
【激動得不行】【想摸線又不敢】
「你來摸一下。」
老沈笑著把邊上的一截副線遞給他,「先別搶線輪。」
學哥兒小心翼翼伸出手,捏住那一截。
下一秒,他整個人往前被拽了一下,鞋在草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哇塞!好大勁!」
他忍不住吼了一聲。
附近賣菜的大爺也被聲音吸引了過來,提著空菜筐站在不遠處看。
「又搞什麼新東西?」
「板鷂。」
有人回答,「以前只有電視裡看過。」
「這聲音挺神。」
「風吹的。」
幾句閒話飄過去,沒再往前湊。
大家也就遠遠看著。
一根線斜著拉上去,天上插著一塊大紅牌,哨聲一圈一圈地往回壓。
風漸漸有點大了。
線繃得更緊,線輪在手心裡震得發麻。
「差不多了。」
老沈盯了天一會兒,「再上就太狠。」
「你手還行不?」
「還能用。」
「那把線給我。」
他們換了個姿勢。
這一次老沈親自上手,兩個大拇指勒在線輪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往回收。
板鷂在天上並不是直直往下掉,而是像牽著一條弧線,在空中走路。
有時候他故意讓風多抱它一會兒,讓它多唱幾聲;有時候他會突然收緊一點,把它往下一拽。
哨聲也跟著一高一低。
往下走的時候,聲音開始密了。
像一群人從遠處往近處走,剛開始只是聽見一點點腳步,慢慢地就能分清是男聲女聲,最後能聽出個別人的喘氣。
線一點一點短,板鷂一點一點大。
最後已經能看清楚每一個哨口。
它們被風吹得輕輕發抖,像是一屋子小小的胸腔。
「抓住尾巴。」
老沈提醒。
徐文術和學哥兒一起往前跑,兩人一高一低,在板鷂離地還有一米多的時候,一左一右把它扶住。
紙面在懷裡呼啦一下折了折,又被他們撐平。
哨聲還在往外漏,像是鷂子在喘口氣。
「行。」
老沈鬆了線,整個人明顯輕鬆了下來。
他手背上那一圈勒出來的紅印子很明顯,眉毛里卻全是舒坦。
「沈爺爺,這個太厲害了。」
學哥兒喘著氣,眼睛還盯著那塊紙。
「以後還放嗎?」
「看風。」
「那我以後能不能也學?」
「你先把你作業寫會。放鷂子比寫字累。」
學哥兒「嘿嘿」笑了一聲,知道老頭這話算是答應了一半。
收線比放線慢多了。
幾個人一邊收,一邊把哨口一點一點輕輕往裡疊,生怕壓壞。
等板鷂徹底收好,老沈把它重新裝回布袋裡,肩膀也垮了點。
「回去咯。」
他提起布袋,又一板一眼朝小樓那邊走。
剛開始步子還有點浮,過了幾步才又穩了下來。
徐文術跟在後面,手上還帶著那股被風拽過的酸。
風從河那邊繼續吹著,把他們衣襟吹得一鼓一鼓的。
板鷂在布袋裡一動不動。
剛才那一大串聲音好像還掛在河面上,遲遲不肯散。
走到樓門口的時候,老沈腳步慢了一下。
「你這樓……」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以後可以掛兩隻。」
「先把這一隻伺候好了。」徐文術笑,「再說第二隻。」
老沈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抬腳上樓。
雖然徐文術說的對,但是老沈覺得,似乎找到了那個喜歡板鷂的人。
也許,他想說也許,在他年老之前,可以考慮做一個正兒八經的八角板鷂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