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顧夏很是滿意,「一看就是這邊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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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是畫河岸的,畫得很簡單,一條彎彎的線,幾條短短的橫線就是護欄,兩隻小人兒站在護欄後面,手拉著手。
「這張畫的人叫什麼來著?」她問。
「你不是說不給寫名字嘛。」徐文術不抬頭,「知道就行。」
他記性一向不錯,實際上心裡一倒騰,立刻能把臉對上畫。
顧夏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又做了幾盞燈,桌上排著一圈,像一個還沒開燈的小型燈會。
有人在門口敲門。
「徐哥!」
聲音有點熟。
徐文術去開門,是秦學。
小推車停在院子裡,車上壓著一摞沒賣完的菜。
徐文術看了一圈,沒看到外婆的身影。
看來是他一個人來的。
「你們在做燈啊?」他眼睛一亮。
「對啊。」顧夏從桌子後面探出頭,沖他揮手,「進來。」
秦學小心地在門口把鞋底在墊子上蹭了蹭,才踩進來,眼睛直勾勾盯著桌面。
他似乎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龐大的場面。
說實話,一時間有點震撼。
「這是他們畫的那個吧?」他一眼就認出「送燈車」,指著那輛車,「今天聽說徐哥你們過來找了一個班的人畫。
下課的時候有個人還說他把騷腳狼畫上去了。」
「你們學校裡面都傳開了?」
「小鎮一天到晚也沒別的事情,徐哥你做的這個可是一件大事情。
早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小鎮。」
說這話的時候,秦學指了指外面。
「多半他們已經在盤算著什麼時候喊自己的親戚朋友過來看了。」
顧夏衝著徐文術豎起大拇指。
「文化宣傳大使。」
徐文術擺擺手。
這個名號擺的可是真的高了。
又聊了一會,秦學他走到桌邊,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已經干透的一隻燈的邊緣,又迅速縮回來,生怕弄壞。
【想幫忙】【怕添亂】
「你要是想幫忙的話……」徐文術看著他,「可以去廚房給我們倒兩杯水。」
「好。」秦學立刻跑了。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水回來,放在桌角。
「晚上你要過來嗎?」徐文術問。
「要啊。」秦學說,「外婆說要看看我們畫的燈到底能不能掛上去。」
「那你記得提醒她多穿一件衣服。」顧夏補了一句,「晚上河邊風大。」
秦學重重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被當成大人對待】【有點受用】
傍晚快到的時候,第一批燈終於全部貼好。
一排燈安安穩穩立在客廳地上,紙面上的圖案還帶著一點濕痕,但已經基本成型。
徐文術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手自然垂在腿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累嗎?」顧夏問。
「有點。」他說,「但比趕方案好玩。」
「你以前趕方案的時候,有沒有這種成就感?」
「有。」他想了想,「剛開始做的時候,有。後來就只剩下熬夜和改需求。」
「那現在呢?」
「現在就是……」他低頭看著那一排還沒點亮的燈,過了一會兒才說,「現在是我知道晚上要去哪兒,知道我趴在地上抹膠水,是為了讓河邊看起來好看一點。」
顧夏輕輕「嗯」了一聲。
屋子裡靜了一小會兒,只剩下外頭河水的聲音。
她忽然站起來:「等一下。」
「幹嘛?」
「你坐好別動。」
她拿起相機,從書房門口往裡退了兩步,把徐文術和那排燈一起框進取景器。
窗外的光已經暗下去一大截,屋裡電燈照下來,紙燈的邊緣被勾出一圈暖色。
她按下快門。
「這張叫什麼?」徐文術隨口問。
「暫時叫點燈之前。」顧夏看著屏幕,「以後再說。」
稍微歇了一會兒,兩人把燈小心翼翼搬上樓,先放到書房靠牆的一排桌子上晾著。
樓下桌子收拾乾淨之後,天已經徹底暗了。
晚飯簡單解決,煮了點面,打兩個蛋,撒一把蔥花。
吃完,他照舊端著碗站在水槽前洗。
顧夏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說:「你以前在城裡,也這樣洗碗嗎?」
「以前沒什麼機會做飯。」
「那現在會不會覺得有點虧?你看,你以前的人生可以多吃好幾年自己煮的面。」
「少吃好幾年外賣。」他糾正。
「也是。」
她笑了一下:「那以後我到這邊來,就麻煩你多煮幾次。」
「可以。」他說,「那你多來。」
「這就開始喊我多來了?」
「多個人熱鬧。」徐文術哈哈哈笑了幾聲。
只不過這笑聲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奇怪。
晚上,兩人又回到書房。
窗外河對岸的路燈已經亮起,光被樹枝切碎,一塊一塊灑進來。
桌上的燈面已經干透,燈骨、竹子、膠水都收好,屋子裡只剩下紙的味道。
「你今天要不要寫點什麼?」顧夏問。
「寫一點。」他拉開椅子坐下,「不然這些東西堆在腦子裡,明天就忘了。」
「那我呢?」
「你可以整理今天的片子。」
「成交。」
兩人各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鍵盤聲和快門偶爾的「咔嚓」聲夾雜在一起,書房裡反倒有一種安定的節奏。
徐文術先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按時間回了一遍,給自己做了一份極簡的提綱。
小學、燈面、孩子們的畫、做燈、秦學推門而進、第一批燈立在地上的時候那種終於看見的感覺。
提綱寫完,他又刪了兩條,把那些看上去像升華的句子抹掉。
稿子的第一行,他只寫了一句:「今天這條河,先在一間二樓教室里亮了一次。」
打完這行,他停了一下,手按在鍵盤上沒動。
顧夏在對面,盯著電腦屏幕,嘴裡小聲數著照片的編號。
窗外河面的水聲慢慢穩下來。
燈還沒掛上去,但燈面已經畫好。
明天,後天,大後天……
這些紙總要挪到河邊。
他心裡清楚這一點,反而不急。
反正河就在這裡,燈也在這裡,人也在這裡。
一步一步來。
燈,總是要亮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