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上起來的時候,河面還被一層白霧籠罩著。
燈籠從昨晚就掛在那裡,隱在霧氣後面,紅色被抹淡了幾分,看上去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水和霧攪在一起,天和河之間沒有明顯的界線,整條河像是被塞進了什麼舊畫軸里。
徐文術裹著從市區買回來的厚實外套,下樓推門的時候,正好一口冷風正面撲過來。
他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呼出來的氣變成了生生一長條,在鼻尖前化開,又很快被風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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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時間還早,他先沒去管河那邊,而是轉向院子裡那棵小樹。
小樹種在院子靠牆的一角,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
昨晚的風把泥面颳起一層干皮,又被霜壓了一遍,看著有點可憐。
想著一開始給它安穩過冬的承諾,徐文術決定現在就開始動起來。
他從牆根下搬出前兩天弄來的東西。
一卷舊麻繩,一塊洗得發白的棉被,還有幾塊拆快遞留下來的厚紙箱。
先把樹幹底部周圍的雜草拔掉,然後把紙箱拆開壓平,圍著樹根一塊塊墊過去,蓋住裸露的土。
紙板鋪好之後,把那塊舊棉被抖開。
棉被從樹幹的底部一直裹到半腰,一圈圈地繞著樹轉,最後再用麻繩把棉被勒緊。
這樣,樹幹就被裹得鼓鼓囊囊,看起來就像是穿著一件肥大的棉襖。
「先讓你也過個暖冬。」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才把目光從小樹身上移開。
做完這些,順著小院往外走,去其他地方轉了一圈。
護欄要先看一遍。
他把本子夾在腋下,手扶在欄杆上用力晃了晃。
木頭和金屬的連接處沒有鬆動,接著又確認了欄杆立柱與立柱之間的間距。
這得確保小孩子鑽不過去,大人翻過去也得費點力氣。
這就很安全。
接著是竹竿。
河邊那一排竹竿還規規矩矩地杵在那裡,竿子上還掛著昨晚沒來得及完全乾掉的水珠。
徐文術踩下去試了試,泥土發出嘖的一聲。
他在每根竹竿根部附近來回晃了晃,用腳尖輕輕踢兩下,看有沒有晃動。
有兩根因為土太濕,晃動幅度稍大一點,他乾脆蹲下來,用手把竹竿底部周圍的泥巴往裡捧,又用腳跟一點一點往下踩實,直到晃動只剩下竹子自然的彈性。
竹竿上掛燈的那幾段繩子,他也順勢檢查了一遍。
結扣有沒有打雙結,繩子有沒有被昨晚的水泡軟,靠近燈殼的位置有沒有磨毛。
這一圈走下來,鞋底已經帶上厚厚一層泥。
站起身的時候,巷口那邊傳來熟悉的吱呀聲。
「徐哥,你起得也挺早。」學哥兒打招呼。
「今天得早一點,」徐文術點點頭,「晚上要試燈,白天要把該確認的東西全部都確認一遍。」
秦學把推車停在院門口,手指凍得有點紅,還伸過去晃了晃護欄:「這邊要不要再綁一圈繩子?小孩要是趴在上面,即便是手滑一下,心裡也更踏實。」
「好主意。」
徐文術眼睛一亮,學哥兒的建議很不錯。
正聊著天,一個人從巷口那裡走來。
是鎮上的辦事員。
他穿著一件厚棉服,拉鏈拉得老高,手裡夾著個文件袋,看樣子是順路路過,實際上腳步明擺著就是沖這邊來的。
「喲,徐老師,這麼早就檢查啊?」
他裝作隨口一問,目光已經在護欄和竹竿上轉了一圈。
徐文術把本子翻給他看,「看看。先確定人站哪兒,燈掛哪兒,火從哪邊點,哪條路可以進,哪條路不能走。」
辦事員接過本子掃了兩眼,上面寫得密密麻麻,什麼火源管理、禁止區域、應急水桶都有,字跡雖然不算工整,但每一條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時候陸運生背著手從河對面慢悠悠走過來,看到人笑了一聲:「這是徐老師自己做的預案,可比我們當年辦廟會的時候精細多了。」
徐文術說,「也沒那麼誇張。就是怕麻煩,先把麻煩想在前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是真出了點效果,以後可以做一個安全教育、燈的小活動。稿子上我會寫是咱們鎮上的事,也算給鎮裡多一個亮點。」
辦事員點了點頭,把本子還回來,「那就辛苦你了。晚上試燈的時候,我也過來看一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跟我說一聲。」
「好。」
徐文術點頭。
陸運生在旁邊笑:「別到時候真出了名,到處都是拍視頻的人,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徐文術把本子合上,「忙不過來再說。現在先把第一回弄好,好了之後再談以後。」
巷子那頭陸陸續續有聲音傳來,菜場那邊叫賣聲、菜刀剁案板的聲音都起來了。
他看了一眼河面,霧還沒散乾淨,燈殼的輪廓隱隱約約。
他轉身回樓上。
二樓書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桌上攤著之前畫好的燈殼草圖。
靠窗那一排燈殼排開,一組畫的是小魚小波紋,一組畫菜籃和小推車,還有幾隻畫著小小的菜場、護欄、凌晨四點。
他把一疊燈殼翻了一遍,把今天晚上要用的五隻挑出來,分別在背面寫下小字。
前期準備的工作比較繁瑣。
徐文術檢查了一遍沒問題之後,低頭把要用的蠟燭、點火的小鐵夾一一裝進一個小箱子裡,順手又檢查了一遍備用繩,把有毛刺的那一截剪掉重系。
一整天,就這麼來來回回地忙過去。
傍晚的時候,河面上的白氣散掉了一大半,天邊的顏色從灰白一點一點往橙色偏過去。
自家門前這一段河岸,人一點點多起來。
早餐攤的老闆難得晚上不窩在家裡,本該早早睡覺的他卻邁著步子來到了這邊。
開店的老闆早早把卷閘門拉下來,手上還沾著洗碗的泡沫,圍裙都來不及換。
幾個孩子腳步蹦蹦跳跳,鞋底上的泥巴噗噗往外濺,趴在護欄上往下看。
他們嘴上都說著是順路過來看看,但是那股子興奮勁,幾乎不用看詞條就能了解的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