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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千里之外

  工作人員接過陳山河遞過去的錢,從抽屜里翻出一把鑰匙,遞給他。

  「房間在二樓,203房間。拿著鑰匙,上去吧。」

  「好!謝謝同志!」

  陳山河接過鑰匙,轉身拉住蘇清漪的手,朝二樓走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二樓的走廊很窄,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透進來的光都是白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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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203房間,陳山河用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很乾淨。

  靠牆擺著兩張簡陋的木板床,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疊著兩床薄薄的棉被。

  床頭的木頭都磨得發亮了,一看就知道有不少人睡過。

  靠窗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面擦得一塵不染。

  牆角立著一個小小的柜子,櫃門上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最讓人驚喜的是,牆角還放著一個暖水瓶,紅色的鐵皮外殼,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

  蘇清漪走進房間,四下看了看。

  雖然簡陋,但比大通鋪安靜多了,也舒適多了。而且還有熱水,在這個大冷天裡,簡直是意外之喜。

  她走到桌邊,在椅子上坐下來,輕輕舒了口氣。

  坐了那麼久的車,又在雪地里凍了半天,這會兒終於能坐下來歇歇,整個人都像散了架似的。

  陳山河站在門口,看了看她臉上的疲憊,沒多說什麼。

  「那你先休息。」

  他拿起牆角的暖水瓶,「我下樓去打點熱水,一會兒人該多了。」

  說著,他轉身走出房間,順手把門帶上。

  蘇清漪坐在椅子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口。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街上的喧鬧。

  她環顧四周,看著這個陌生的小房間,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明天就要高考了。

  幾個月來的努力,無數個挑燈夜讀的日子,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公式和概念,都將在明天得到檢驗。

  考上了,她就能離開那個小山村,回到屬於她的世界裡去。

  考不上……她不敢想考不上會怎樣。

  還有陳山河。

  這幾個月來,他們朝夕相處,同吃同住,他幫她複習,給她畫重點,陪她去公社看榜,現在又帶她來縣城考試。

  他說,等考上了大學,合約婚姻就結束了,他們一拍兩散,各奔前程。

  可是——

  蘇清漪想起昨晚他說的話。

  「覺得我這幾個月來,天天圍著你轉,到最後卻只是為了把你送走。」

  想起他說這話時,語氣里那絲若有若無的落寞。

  想起自己當時心裡泛起的那股酸澀。

  蘇清漪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只是覺得,想到「各奔前程」這四個字,心裡好像有一小塊地方,空落落的。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考試。

  中午吃過午飯,兩人休息了一會兒,就拿出複習資料,坐在桌子旁,開始認真複習起來。

  說是複習,其實就是把重點再過一遍。

  這個時候再學新東西已經來不及了,能做的就是鞏固已有的知識,把該記住的記牢,把容易混淆的理清。

  陳山河坐在桌子這一頭,蘇清漪坐在那一頭,兩個人各自看著自己的書,偶爾抬頭交換一個眼神,又低下頭繼續看。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到了晚上,兩人默契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早早休息。

  明天要早起,得養足精神。

  陳山河把書本收起來,站起身,忽然沒來由地說了句:「我去燒點熱水,你洗個熱水澡吧,放鬆一下。」

  話音剛落,蘇清漪的臉就紅了。

  那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抬起頭瞪著他,眼神里又是羞又是惱。

  「都什麼時候了!你想什麼呢!」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飾不住那股羞澀。

  陳山河愣了愣,看著她的反應,忽然明白過來她在想什麼。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得。

  「我沒多想啊,我就是覺得這段時間複習得太累了,洗個熱水澡能放鬆一下,緩解一下疲憊。而且——」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你有多久沒洗澡了?身上也不舒服,對不對?」

  蘇清漪的臉更紅了。

  「你才好久沒洗澡呢!」

  她嗔道,抓起桌上的書本作勢要打他。

  可話雖這麼說,蘇清漪的心裡其實也有幾分心動。

  這段時間一直忙著複習,每天就是看書、做題、背重點。趕上冬天,天寒地凍的,洗澡本來就不方便。

  在村裡的時候,要洗澡得去公社的澡堂子,一來一回大半天就沒了,誰也捨不得那個時間。算起來,確實好久沒好好洗過澡了。

  身上又髒又不舒服,她自己能感覺到。要是能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確實是一件很愜意的事。

  可她實在不好意思。

  這裡不是公社的澡堂子,這是陳山河單獨開的一間房。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去洗澡……那多難為情。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書頁的一角,小聲說:「我沒有帶多餘的衣服。就算想洗澡,也沒有衣服換。算了吧。」

  陳山河看著她那副又心動又害羞的模樣,也不勉強。

  「那好吧,既然你不洗,那我就去洗了。」

  蘇清漪低著頭「嗯」了一聲。

  陳山河轉身從包里翻出自己的乾淨衣服,又從繩子上扯下毛巾,一起抱在懷裡,走進了房間裡那個小小的衛生間。

  說是衛生間,其實就是用木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間,也就兩三個平方。

  裡面只有一個水龍頭,一個水泥砌的池子,牆上釘著兩個掛鉤。

  不過在這個年代,能在房間裡用上自來水,已經是很奢侈的事了。

  他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冒著騰騰的熱氣。

  試了試水溫,然後脫了衣服,開始舒舒服服地搓洗起來。

  熱水沖在身上,把一天的寒氣都趕跑了。

  陳山河一邊洗,一邊哼起了歌。

  或許是太過放鬆,他哼著哼著,竟不自覺地唱出了聲。

  衛生間的隔音很差,歌聲清晰地傳到了外面的房間裡。

  蘇清漪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捧著書,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陳山河的歌聲從衛生間裡飄出來,斷斷續續的,調子很奇怪,是她從來沒聽過的旋律。

  她側耳聽著,那歌詞也奇怪——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你無聲黑白……」

  「沉默年代,或許不該,太遙遠的相愛……」

  蘇清漪皺起眉頭,在心裡琢磨著這些詞。

  這是什麼歌?她從來沒聽過。是哪個地方的民歌嗎?調子不像。是新出的革命歌曲?歌詞又不像。

  「千里之外」,「無聲黑白」,「太遙遠的相愛」……

  這幾句詞在她腦海里轉了幾圈,忽然讓她想起了陳山河昨晚說的話——「到時候我們就一拍兩散,各奔前程去」。

  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衛生間的門還關著,水聲嘩嘩地響,歌聲還在繼續。

  蘇清漪聽著那陌生的旋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覺得,這個即將和她「各奔前程」的人,好像越來越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