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刀胚成形,淮水商會
半個月後。
內院,玄字六號。
陳平從演武場裡走出來,去偏院泡了一趟溫泉,換了身乾淨衣服,準備出門去白家吃飯。
推開院門。
一個人盤腿坐在演武場中央的地上。
灰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頭髮束在腦後,炭筆夾在耳朵上。
膝蓋上攤著一捲圖紙,手邊橫著一把刀。
斬馬刀。
但和上次那柄三百斤的寶器不同,這一把明顯更大,更長,更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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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暗沉沉的,沒有任何光澤,表面粗糙,能看出鍛打的錘痕,顯然是一把粗胚,還沒有經過細磨和淬火。
她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了陳平一眼,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胚子出了,上手試試手感。」
陳平走過去,彎腰,單手去拎那把粗胚。
手指扣住刀柄的一瞬間,手臂往下一沉。
六百斤。
他調整了一下御力,把力量重新分配,雙手握住刀柄,提了起來。
刀身長五尺,微弧,刀背極厚,越往刀尖方向越窄,刀尖微微上翹。
刀柄兩尺半,纏著粗麻繩,末端一個鐵環。
總長七尺半,比他高出一截。
她從腋下抽出圖紙,展開,指著上面幾處標了紅圈的位置。
「刀長七尺半,淨重六百斤,重心我給你卡在刀身前四成的位置,你先揮幾刀,看看收力變招時順不順手。」
陳平握著刀,感受了一下重心。
六百斤的重量大部分壓在刀身前段,握在手裡有一股明顯的前墜感。 他揮了一刀。
破空聲沉悶厚重,和三百斤那把完全不同,空氣像是被這一刀劈開了一道裂縫。
但這一刀出去的時候,前段太沉,收刀的瞬間有一絲拖拽感。
陳平皺了皺眉,御力調整肌肉,再揮一刀。
這一次順了。
第三刀,第四刀,越來越順。
她站在一旁看著,沒有說話,目光盯著陳平的小臂,看著那些肌肉在每一刀之間不斷微調。
陳平連揮了十幾刀,從純力量到調動氣血,再到罡氣灌注,最後刀面上潮淵真意顯現,漆黑的淵渦在刀身上翻湧,六百斤的斬馬刀在他手裡帶著嗚嗚的風聲掄開,像是在揮一根木棍。
她低頭在圖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嘴裡念念有詞。
等陳平停下來,她走上前,伸手在刀身前段某個位置按了一下,又在刀柄和刀身的連接處量了量,低頭寫了幾筆。
擡起頭,看著陳平。
「前段還是墜手了,重心往後平移半寸,配重環再加重一成,這樣你變招時,力道才不會卡在手腕上。」 她把圖紙上的紅圈位置改了改,遞到陳平面前。
「你看看,有沒有其他不對的地方。」
陳平看了一遍,沒有異議,點了點頭。
她把圖紙捲起來,收好,走到粗胚旁邊,單手拎起六百斤的斬馬刀扛在肩上,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轉頭。
「接下來就是細磨和淬火了,時間上一個月左右,不確定。」
說完,邁步往院門走。
陳平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這位姑娘,你為這把刀來回跑了幾趟,我還未曾請教尊姓大名。」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頭。
「沈惠。」
她看著陳平,嘴角扯了一下。
「不過,這刀交貨之後,你我本就再無交集,一個名字而已,知道與否又有什麼打緊?」 轉頭,走了。
陳平站在演武場裡,看著那個扛著六百斤粗胚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沒有說話。
......
城南。
一條不算寬敞的街道盡頭,一座三層小樓掛上了新匾。
「淮水商會」四個字,漆金大字,在日頭下亮得晃眼。
小樓門前擺著兩張條案,條案上鋪著紅綢,擺著幾壇酒,幾盤果子。
鞭炮的碎屑還沒掃乾淨,紅紙片散了一地,空氣里飄著一股火藥味。
白崇山站在最前面,一身綢緞長袍,手裡轉著那串核桃,笑得滿臉褶子。
他身側站著三個人。
孫廣德,五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眯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的青布長袍,雙手交疊在腹前,站得規規矩矩。
吳沛然,四十出頭,瘦臉,嘴唇緊抿,一身灰褐色短褐,站在最邊上,像一截木樁子。 江德海,二十七八,最年輕,穿著一件明顯是新做的綢衫,料子不算好但裁剪合身,站在那裡東張西望,臉上的興奮藏都藏不住。
四人並排站在匾額下面,笑著迎接上門道賀的各方人馬。
有附近街面上的商戶端著禮物來走個過場的,有城南大營那邊派人來送了一面錦旗的,還有幾個蒼梧外院學子打扮的年輕人過來轉了一圈,拱了拱手就走了。
白明站在門口,負責招呼接待,忙前忙後,嘴上的笑就沒停過。
熱鬧了約莫半個時辰,人漸漸散了。
白崇山招呼著幾人上樓。
三樓茶室不大,但布置得講究。
紅木茶几,紫砂壺,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字畫,窗戶朝南開著,能看見城南大營方向的旌旗。
幾人各自落座,下人端上茶水。
江德海坐下來,手先摸上了面前那張紅木茶几,指頭在木紋上蹭了蹭,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嘿嘿笑道:「白老爺,您盤下的這處總堂,可比我家那狗窩氣派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沖白崇山鞠了一躬。
「咱們這幾個外鄉人,能在這藏龍臥虎的天燕城有個安身立命的營生,全仰仗白老爺您的提攜。」 白崇山看了看幾人,笑了笑,擡手示意他們坐下。
「都坐,咱們都是同命人,聚在一起抱團取暖,往後互相也有個照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聲音沉了半分。
「不過,之前和你們說的規矩,你們都記在腦子裡了沒有?」
江德海連連點頭:「那是,為陳爺辦事,我們哪敢忘?」
他掰著手指頭:「不是陳爺的名頭在那,府軍那邊能給我們這麼多優待?不是陳爺的名頭,這商會哪裡辦得來?那蒼梧的學子怎麼可能幫我們?」
白崇山點了點頭,身子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陳爺的名頭,是咱們能在這城裡站著把錢掙了的底氣,但這底氣,是用來震懾小鬼的,不是拿去給你們狐假虎威的,老老實實賺咱們該賺的辛苦錢,那些會給陳爺惹來非議麻煩的髒買賣,誰敢偷偷伸手碰一下,老夫第一個剁了他的手。」
幾人聽著這番敲打,皆是鄭重點頭。
白崇山轉頭看向白明:「說說接下來的安排。」
白明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子,翻開,先報了一下商會目前的底子。
「人手上。這幾個月靠著砸銀子陸陸續續招了不少,粗使的下人和幫工三十二個,跑商押車的夥計十四個,看店的掌柜帳房八個,倉庫那邊搬貨記帳的六個,看家護院的武師招了二十個,都是明勁以上的江湖散人,全由青林會那邊負責牽線搭橋,底細查得乾淨。」 他翻了一頁。
「鋪面上,城南白家糧鋪兩間,孫叔的藥材鋪一間,吳叔的雜貨鋪兩間,加上這座小樓,一共六處,倉庫在城南靠近城門的位置租了兩間,糧食和藥材分開存放。」
他合上冊子,看了白崇山一眼。
「日常流水人手夠用,但想把盤子做大,鋪面不夠,接下來得擴。」
白崇山點了點頭,道:「說說怎麼擴。」
白明翻開冊子下一頁。
「鋪面的事最容易,只要銀子到位,先在城南和城東各盤三間旺鋪,糧食和藥材各占一半。雜貨鐵器先走老鋪子,不急著砸錢。」
他頓了頓,皺了皺眉。
「但人手上還是短缺,最近周邊縣城跑來天燕城求生計的流民不少,這些人里挑些老實本分能用的,收進來做底層幫工,不難。」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主要是跑商的夥計太少,十四個人根本撐不起幾條線,跑商這活不是誰都能幹,得會點拳腳防身,膽子大,能吃苦,路上遇著小毛賊腿不能軟,這種老手得慢慢挑。」
他又豎起一根手指。 「護衛也得再招一批,最近天燕城裡江湖武夫多了不少,有些是來蒼梧碰運氣的,有些是從別處流過來討生活的,裡頭有不少明勁暗勁的好手,找一找,價錢給公道了,不愁沒人來。」
白崇山聽完,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還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屋內幾人。
「從現在開始,就像趙書彥會長之前叮囑過的那樣,讓外頭跑商的夥計把招子放亮,市面上凡是遇著造型奇異的礦石、年份久遠的藥材,亦或是叫不出名字的天材地寶,別管認不認得,只要透著靈氣,別心疼銀子,先拿錢砸下來帶回商會。」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優先供給陳爺,他不要的,再放在商會出售。」
江德海嘿嘿笑道:「這淘漏的活我最在行,以前擺地攤的時候就愛鑽黑市,淘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事交給我去盯著。」
孫廣德點了點頭,沒多說。
吳沛然想了想,開口:「藥材那邊我也留意著,有些藥材本身就是天材地寶,只是尋常人不認得。」
白崇山滿意地點了點頭,核桃在掌心轉了兩圈。
「好,那就這麼定了。」 白明合上冊子,又道:「對了,爹,商隊出城的護送問題,咱們自己養的護衛底子薄,我準備下午去城東白水鏢局談一筆合作,包一條固定的護送線路。」
江德海插嘴道:「鏢局那邊我認識個管事,要不我陪你一塊兒去?有熟人好壓價。」
白明看了白崇山一眼。
白崇山點頭允准:「你倆一塊兒去。先摸摸他們的底牌和開價。」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下人快步上來,湊到白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白明看了白崇山一眼:「爹,下面有人找,說是有很重要的買賣。」
白崇山和屋內幾人對了下眼神,站起身,下樓。
一樓櫃前站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面色黝黑,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武袍,腰間挎著一柄刀,刀鞘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手臂上還纏著一圈染了血的布條,像是不久前受過傷。
江湖武夫。 那人看見白崇山下來,眼睛一亮,湊到跟前,壓低聲音:「掌柜的,我這有個好寶貝,你收不收?」
白崇山看了看周圍,鋪面里還有幾個夥計在整理貨架。
他笑了笑:「上二樓吧。」
二樓有一間待客的小廳,下人給倒了杯茶。
那江湖武夫也不客氣,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看著白崇山。
白崇山在他對面坐下,開口:「什麼寶貝?」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從袖口中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塊紫色的晶核,拳頭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晶核。」那人豎起兩根手指,「二品妖魔晶核。」
他頓了頓,嘿嘿笑了。
「白掌柜,明人不說暗話,你們淮水商會背後靠著蒼梧的陳爺,咱們道上都清楚,這二品晶核,陳爺他老人家收不收?若是收,按黑市價兩百兩現銀一塊,只要您敢開這個口子,以後我們這幫弟兄在南嶺拿命換來的晶核,全獨家供給你們!」
白崇山望著桌上那塊紫色晶核,沉默了一會兒。 那江湖散人見他不吭聲,以為在嫌棄數量,有些急躁地往前湊了湊。
「白大掌柜,咱們弟兄一共十三個化勁好手,每次組團進南嶺,起碼能獵十塊以上的二品晶核,這在蒼梧可是能直接換成功勳的硬通貨,您當真不打算去問問陳爺的意思?」
白崇山沉默了片刻,掛上笑容,道:「這買賣,數額和牽扯太大,老夫確實做不了主,您若信得過,這晶核先自行保管,容我去請示過陳爺,三日之內,定給您一個準信。」
那江湖散人聽了,眼中雖有失望,但也明白規矩,點頭笑道:「那成,這等大事,是該去請示一下陳爺的意思。」
他把晶核收回袖子裡,站起身,嘴裡念叨著。
「我是真不願意和城裡那四大世家打交道了,一個個拿鼻孔看人,每次我們拚著命獵回來的晶核他們還要壓價,你們若是能給個公道價,我去把我認識的同行,都拉來給你們供貨。」
他沖白崇山拱了拱手。
「行了,那就多謝白老爺幫忙傳話,我等您的好消息。」
說完,大步出了門。
白崇山坐在二樓,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裡的核桃停了一息,又轉了起來。
他上了三樓。
茶室里,幾人都看著他。 白明率先開口:「什麼買賣?」
白崇山在椅子上坐下,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江德海一聽晶核,眼睛亮了:「那陳爺應該會答應吧?十三個人,每次十塊二品晶核,這買賣多大啊!」
孫廣德端著茶碗,沒有吭聲。
吳沛然看了白崇山一眼,也沒開口。
白崇山搖了搖頭,聲音平靜。
「我們還不能收晶核。」
江德海臉上的興奮僵住了:「為……為什麼啊白老爺?有錢都不賺?」
白崇山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晶核換功勳,功勳換資源,這條路子是四大世家捏在手裡的,他們的子弟進蒼梧,功勳從哪來?大半都是家族的人在外面獵妖魔換的晶核,拿回來兌成功勳,供子弟修煉。」
他看著江德海。
「我們要是開了收晶核這個口子,就是動了他們的根,這和搶他們幾間鋪面不一樣,鋪面搶了他們肉疼,晶核碰了他們會拚命。」 江德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白崇山靠向椅背,核桃在掌心慢慢轉著。
「我們現在不能替陳爺和他們結這個梁子。」
茶室里安靜了一息。
吳沛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只有一句:「那以後呢?」
白崇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以後再說。」
......
內院,玄字六號。
陳平剛練完一輪烈陽焚海真經,院門被人敲了三下,不重不輕,很有規矩。
他起身開門。
林執事站在門外,身後跟著一個下人,推著一輛小車,車上摞著幾個食盒和一些日用雜物。 林執事拱了拱手,笑道:「陳公子,青林會的趙會長托我過來,說是和我們萬寶堂談了個合作,往後由我們安排人每天給您送飯送吃的,三餐不落。」
他朝身後的小車指了指。
「六碗飯,四碟菜,一壺湯,分量和白家那邊一樣。您要是有別的口味,提前說一聲,我讓下面的人調。」
陳平看了看那輛小車,開口:「青林會付了什麼代價?」
林執事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趙會長自有安排,陳公子不必掛心。」
他頓了頓,又道:「當然,您若是想去白家吃飯,隨時都可以,這邊的飯照送不誤。」
陳平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替我謝趙會長。」
林執事拱手,交代了身後的下人幾句,轉身走了。
從那天開始,每天清晨、正午、傍晚,萬寶堂的下人會準時推著小車來到玄字六號門口,把食盒放在門邊,敲三下門,轉身就走。
六碗飯,四碟菜,一壺湯。
分量足,熱乎,乾淨。 陳平連院門都不用出了。
每天的日子簡單到了極致。天亮練功,吃飯練功,泡溫泉練功,睡覺。
演武場裡只有他一個人,驚夜靠在兵器架上,蒲團擺在場地中央,偏院的溫泉冒著裊裊熱氣。
院門常閉。
外面的世界和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