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岩的效率一向很高。
鄭輝打完韓三平的電話不到四個小時,何岩就從京城到了廈門同安。鄭輝將文件袋拆開,一頁一頁地翻看。
裡面是韓三平讓人整理的張偉平貼片GG合同匯總、返點資金流向圖、以及幾份舊項目中可疑的報銷單據複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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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頁都標註了來源和可信度評級,韓三平手底下那幫做調查的人確實專業。
鄭輝花了大約四十分鐘把所有材料看完,然後合上文件袋,遞給何岩。
「收好,鎖進保險柜,跟之前那批資料放一塊。」
何岩接過去:「好。」
這些東西需要等到《英雄》下映的時候,要收網再一起拿出來。
鄭輝以為今天的事情差不多了,準備回院子休息。
何岩卻沒走,站在原地,像是還有話要說。
「還有事?」
何岩翻了翻手裡的小本子:「老闆,有件事提醒您一下。您之前的計劃是,忙完威尼斯那邊的事,十月回國之後,抽時間錄中國風專輯。」
鄭輝點了下頭,確實是這樣安排。
何岩繼續說:「但您電影宣傳計劃改變,十月份您要在美國,參與《疾速追殺》的北美宣傳、試映會、媒體訪談。
加上英文專輯的錄製工作,環球那邊已經排好了日程,基本上十月到十一月您都會在美國。」
鄭輝皺了皺眉,他確實差點忘了這個時間衝突。
「如果等美國那邊忙完再回國錄中文專輯的人聲,最早也十一月底。到時候錄製完了,宣傳也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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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岩說出他的建議:「不如趁現在,您人在廈門,先把中文專輯的人聲錄了。伴奏的話,香港環球那邊都已經做好了,讓他們送過來就行。
您錄完人聲,把母帶送回去,讓他們做最後的混錄和後期製作。這樣十月份您去美國就不用惦記國內這頭了。」
鄭輝想了想,覺何岩說在理。
「而且,」何岩又補了一句,「有件事挺巧的。我今天打聽到,山東大姐也在廈門。」
鄭輝眼睛亮了一下:「她在廈門?」
第四張專輯裡的《千里之外》,他原本就計劃邀請一位民歌唱腔深厚的女聲來合唱。
山東大姐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人選,這件事他之前就跟環球唱片提過,但沒來及約時間。
現在人就在廈門,這不是現成的機會嗎?
「行,就按你說的辦。」鄭輝做了決定,「你現在就聯繫香港環球,讓他們把做好的伴奏帶連夜送過來。
再幫我在廈門找一間靠譜的錄音棚,設備要好的,最好安靜一點。然後你幫我聯繫一下山東大姐那邊,問她這兩天有沒有空,我想請她幫忙錄一首合唱。」
何岩一邊記一邊點頭:「好嘞。」
「還有,給香港那邊說清楚,人聲錄完之後,我會安排人直接把母帶送回去。
讓他們那邊提前做好混錄的準備工作,爭取我去威尼斯之前把所有素材都交到他們手上。」
「明白。」
何岩轉身出了門,腳步飛快。
當天晚上,他就打通了山東大姐的電話。山東大姐一聽說鄭輝要請她錄合唱,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你開口的事,我還能不來?」電話那頭山東大姐笑爽利:「你把歌發給我,我今晚先熟悉一下,明天你定時間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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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香港環球唱片連夜安排人把伴奏母帶送到了廈門。何岩在廈門島內找了一間設備一流的錄音棚,鄭輝上午九點就進了棚。
錄音的過程毫無懸念。
鄭輝戴上耳機,伴奏一響,他不需要熱嗓就直接進入了狀態。每一首歌,基本上錄兩到三遍就能拿到滿意的版本。
到了下午兩點,山東大姐到了錄音棚。
下午兩點,山東大姐趕到錄音棚,簡單寒暄後便和鄭輝進棚錄製《千里之外》。
她顯然提前把歌吃透了,第一遍就唱很好,鄭輝只讓她在副歌部分再放開些。
第二遍,她的嗓音和鄭輝的聲線一交織,錄音師當場豎起大拇指。三遍錄完,版本直接通過。
鄭輝跟出來:「老師,謝謝您。」
「謝什麼,你給我這麼好的歌唱,我謝你才對。」山東大姐看著他說道:「以後有好歌,別忘了叫我。」
兩天時間,鄭輝把整張專輯的人聲全部錄製完畢。
何岩安排人帶著所有母帶飛回香港,交給環球唱片的製作團隊進行最後的混錄、母帶處理和後期製作。
……
二十三號下午,鄭輝跟范彬彬提了一句,說明天要回一趟福建老家。
范彬彬正在休息室里看後天的通告單,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回老家?」
「嗯,從這兒過去也就兩個來小時的車程。去看看三叔公,順便有點事跟族裡說一下。」
范彬彬放下通告單,抬頭看他:「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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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看了她一眼。
范彬彬趕緊補充:「明天的通告我沒戲。後面這兩天拍的都是朝堂戲,談允賢不出場。我跟陳導請一天假,不影響進度的。」
她說理直氣壯,可眼神里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鄭輝沒有拒絕:「行,明天一起走。」
范彬彬嘴角翹了起來,低下頭繼續看通告單,但眼睛明顯沒在字上。
……
八月二十四日,一早。
林大山開著車,載著鄭輝和范彬彬從同安影視城出發,沿著盤山公路往閩南深山裡開。
從同安到鄭輝老家的村子,路況比兩年前好了太多。
當年鄭輝修的那條路已經完工,柏油路面平整乾淨,兩側還種了行道樹。車子開在上面,一點顛簸都沒有。
范彬彬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青山綠水,忍不住感嘆:「這條路修真好。」
鄭輝也望著窗外,嘴角有了一點笑意。他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回來時,那輛車在黃土路上顛他骨頭疼的情景。現在同一段路,行駛起來平穩像在高速公路上。
車子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拐過最後一個山坳,村口那棵古樹就出現在了視線里。
村子比兩年前也有了不少變化。幾棟新蓋的磚房在舊石屋之間冒出來,村口還多了一個小賣部,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商品招牌。
村里新建的那所小學白牆紅瓦,在一片老屋中格外醒目。
車子一進村,就引起了注意。
幾個在大樹底下乘涼的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紛紛抬起頭來張望。等車在三叔公門口停穩,鄭輝先推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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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輝!阿輝回來了!」
一個中年婦女最先認出他,扯著嗓子朝村里喊了一聲,緊接著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傳一個,不到半分鐘,三叔公家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阿輝啊,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你這孩子,又瘦了吧?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
鄭輝笑著和大家打招呼,一邊回頭伸手,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范彬彬從車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很簡單,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只淡淡抹了層防曬。可就是這麼素的打扮,當她站在夏日的陽光下,從車裡出來的那一刻,周圍的聲音驟然安靜。
那張臉太漂亮了。
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透著光,五官精緻像畫裡走出來的人,那雙天生帶著媚態的桃花眼,在笑起來的時候又明艷又親切。
「我的媽呀…這是誰啊…」一個大嬸小聲嘀咕。
「這不是電視上那個…那個…」
「范彬彬!是范彬彬!就在旁邊的影視城拍那個什麼古裝戲的!」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在發顫。
范彬彬站在車旁,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內心其實有一瞬間的雀躍。
這裡是鄭輝的根,是他長大的地方,是他最在意的宗族。她站在這裡,和鄭輝一起被大家看著。不管以什麼身份,這個畫面本身就讓她心裡泛起了一陣甜意。
她大大方方地朝大家揮了揮手,笑容明媚:「大家好!我是范彬彬,鄭輝的朋友!」
這一笑,圍觀的人群里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讚嘆。
「真水啊…電視上看還不覺,真人站面前真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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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輝就是出息,身邊都是這種大明星!」
三叔公早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拄著拐杖從院子裡迎了出來。
老人看到鄭輝,滿臉是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阿輝,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就回來了。」
「臨時起意,三叔公您別見怪。」鄭輝扶著老人,「影視城離近,順路回來看看您。」
三叔公的目光越過鄭輝的肩膀,落在了范彬彬身上。他把眼睛眯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說道:「快進來,快進來,都進來坐。」
進了院子,三叔公的兒子阿福利索地泡了茶端上來。范彬彬被安排坐在八仙桌旁,三叔公的兒媳給她倒了杯茶,又端了一盤煮後曬乾的花生。
「姑娘,喝茶,吃花生,別客氣。」
「謝謝。」范彬彬接過茶杯,坐端端正正的。
三叔公和鄭輝在另一邊坐下來,老人拉著他的手,先是關心了幾句身體和工作的事,然後鄭輝就切入了正題。
「三叔公,同安影視城現在是我名下的產業。」
三叔公「哦」了一聲,他知道鄭輝在外面發展好,但影視城這種東西在他的認知里是個很大的概念,一時沒太反應過來。
鄭輝繼續說:「影視城常年有劇組拍戲,需要大量的工作人員。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村里族裡如果有人想出去做事的,可以優先去影視城找工作。」
三叔公眼睛一亮:「什麼樣的工作?」
「多了。」鄭輝掰著手指頭數,「景區保安、保潔員、食堂幫廚、勤務雜工、物料搬運工、劇組司機、停車場管理員,這些不需要什麼技術,能吃苦就行。
族裡村裡有困難的,做不了重農活的都可以去,我會讓影視城那邊的管理人員儘量優先安排咱們自己人。」
三叔公連連點頭,這是實實在在的好事。村裡有些人家確實困難,種地又掙不了幾個錢,要是能去影視城上班,每個月有穩定的工資拿,那可比在山裡刨食強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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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又說:「還有一類是技術崗。年輕人如果有意向的話,可以去做燈光助理、攝影助理、道具師、服裝師、化妝師、置景工。
這些崗位上手慢,但學出來了收入高,前景也好。我會讓人安排一下,讓劇組的老師傅以老帶新,帶著咱們的年輕人學。
只要肯學、腦子靈光,一兩年就能從學徒變成技術骨幹。」
三叔公聽激動:「這個好,這個好啊,年輕人種地打工,一年到頭賺那幾個錢,有什麼出息?要是能學門手藝,那是一輩子受用的事。」
他頓了頓,又認真地看著鄭輝:「阿輝,你放心,我會把話撂給族裡每一個人。
誰要是去了你那邊,好吃懶做、不爭氣、或者拉幫結派搞事情的,不用你動手,我讓族裡的人直接去把他揪回來,丟不起那個人。」
鄭輝笑了:「有三叔公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人又聊了一些細節,比如第一批人什麼時候可以過去、讓阿福去統計一下村里和鄰村有意向的人數、年齡要求和身體條件之類的事情。
聊到一半,范彬彬心裡也起了好,高媛媛學的閩南菜到底什麼樣,她起身說想去廚房看看。
三叔公的兒媳正在後廚準備午飯待客,范彬彬好地湊過去,看人家切菜炒菜,還問了幾個閩南菜的做法。
兒媳一邊炒菜一邊教她:「這個是蚵仔煎,火要大,蛋液下去要等定型在翻動…」
前院裡,范彬彬走後,三叔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壓低了聲音。
「阿輝啊,前段時間有個女孩也來過。長也很好看,白白淨淨的。說是你朋友,跟你在電影裡演過一對的?」
鄭輝放下茶杯說道:「我知道,是媛媛。」
三叔公「嗯」了一聲,看了看後廚的方向,又看了看鄭輝,老人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沒有說什麼「你要一心一意」之類的話。
在閩南宗族的傳統里,男人有出息了,多娶幾房,多生幾個,那不叫花心,那叫開枝散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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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禧年這個年代,閩南一棟自建房裡住兩個女人的人家,又不是沒有。
三叔公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鄭輝。
「阿輝,三叔公不管你外面的事,你自己有分寸就好。但有一件事,三叔公跟你說說。」
「您說。」
「你快點生孩子了。」
鄭輝愣了一下。
三叔公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說:「你看看你,都二十二了。你爸走的時候才四十不到,你媽也是。
人這一輩子,誰也不知道老天爺給你安排了多少年。你現在本事大,外面風風光光,可你這一房,到你這兒就剩你一個人了。
你賺了再多的錢,拿了再多外國的獎,在我們這些快進棺材的老傢伙眼裡,那都是過眼雲煙。」
老人的眼神變鄭重:「你那兩個女孩,哪個都好看。你本事這麼大,多找幾個也沒人說什麼。
你要是能生上三五個,逢年過節帶著他們回來祭祖,你在地下的爹媽,才會真正閉上眼,才會真正開心啊。」
三叔公說著,目光越過院牆,往後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方向,是鄭輝父母合葬墓所在的地方。
「你爸…要是知道你現在這麼出息,身邊又有好女孩,可就是沒給他添個孫子…他在底下怕是睡不安穩。」
鄭輝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三叔公說的是實話,也是閩南宗族裡最樸素的邏輯。人丁興旺,血脈延續,這是比什麼奧斯卡、金棕櫚都重要的事情。
在三叔公眼裡,鄭輝拿再多的獎、賺再多的錢,都不如給鄭家這一房生幾個孩子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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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鄭輝點了點頭:「三叔公,我記住了。」
三叔公這才滿意地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中午,一桌地道的閩南家常菜擺上了八仙桌。柯雜魚、炒米粉、炒地瓜粿、荷蘭豆炒魷魚、村里飯店買的封肉,土豬肉湯,還有范彬彬幫忙翻壞了一半的那盤蚵仔煎,被特意擺在了最中間。
「這盤是彬彬翻的,」兒媳笑著說,「雖然碎了點,但味道沒問題。」
范彬彬臉微微紅了一下,看向鄭輝。
鄭輝笑著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幾下說:「挺好吃的。」
范彬彬的嘴角翹了起來,低頭吃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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