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明掛掉電話的時候，腦子裡的計劃已經像流水線一樣排列好了。
「小趙。」
他撥通了公司員工的電話。
「在呢，明哥。」
「叫上小周和阿傑，現在就給我上網。
天涯、搜狐社區、新浪論壇、網易社區，每個平台至少發兩個帖子。」
「發什麼內容？」
「標題和內容你自己斟酌，別太直接。比如…有人知道鄭輝這次亞洲巡演什麼時候結束嗎？是不是快回國了？
范彬彬是不是在泰國？有人想去機場碰碰運氣嗎？這種語氣揣測，像是普通網友隨口一問的。」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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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明強調：「還有，帖子內容別雷同，每個人的措辭要不一樣。
你們三個人的帖子看起來必須像三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放心，明哥。」
「去吧，發完跟我說。」
李宗明掛了電話，又想了想，給小趙補了一條簡訊：
「標題一定要有吸引力，讓人想點進來看。」
……
+ ：
半個小時後，帖子陸續發出去了。
天涯社區娛樂八卦版塊——
標題：【有人知道鄭輝和范彬彬什麼時候從泰國回來嗎？想去機場看看能不能偶遇】
「剛看了TV的那個特別節目片段，鄭輝和范彬彬在曼谷錄的，兩個人都好帥好漂亮。
看了下新聞說亞洲巡演快結束了，有人知道他們啥時候回京城嗎？我在京城，如果時間合適想去機場碰碰運氣…」
搜狐社區那邊，小周的帖子：
【范彬彬黑長直造型太美了，有人要一起去首都機場等她回來嗎？】
新浪論壇上，阿傑的帖子：
【根據近期公開信息推測，鄭輝亞洲巡演行程應已接近尾聲，如不出意外近兩日返京。
有同好打算在機場偶遇嗎？純屬個人猜測，非確切消息。】
李宗明看完簡訊正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三個帖子，三種語氣，三個平台。
撒網就這麼撒。
……
讓李宗明沒想到的是，帖子的熱度比他預估的要快多。
天涯那個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回復就過了八十樓。
「想去＋1，喜歡鄭輝好久了，從《倔強》就開始聽了。」
+ ：
「范彬彬黑長直冷艷造型像女王，誰有日本那個見面會的照片發一下。」
「我在朝陽區上班，首都機場過去地鐵加公交一個多小時，如果是周末我可以去。」
「樓主你確定他們從曼谷飛回來？不會先去香港吧？」
「幾號回來啊？有人知道具體時間嗎？」
到了晚上，天涯的帖子回復突破了一百五十樓，搜狐和新浪那邊也各有幾十樓的回覆。
李宗明翻著帖子看了一遍，發現大部分回帖都是真實網友，不是他安排的人。
他自言自語：「魚餌下好了，就等魚來了。」
……
六月三號，這是個周日。
上午九點多，曼谷。
鄭輝在酒店大堂接受了幾家媒體的簡短採訪。
中新社駐泰國記者站的記者也在其中。
問題不多，無非是巡演感受、對泰國的印象、跟總理會面的花絮之類的。
最後一個問題，中新社記者問：「鄭先生，這次亞洲巡演圓滿結束，請問您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什麼時候回國？」
鄭輝笑了笑，態度輕鬆地說：「後面休息幾天吧，這趟太累了。今天下午回國，機票都買好了，希望能在京城吃晚飯。」
這句話說很隨意。
中新社的記者把採訪內容整理成通稿，很快就通過內部通訊系統傳回了國內。
+ ：
中新社是國家級通訊社，它的通稿不僅供紙媒使用，也是各大門戶網站的重要內容來源。
新浪、搜狐、網易這些門戶網站都和中新社有合作，買通稿是它們獲取即時新聞的主要途徑之一。
因為2001年的門戶網站還沒有獨立的採編權，它們沒辦法派自己的記者去泰國採訪，能做的就是從中新社、新華社這類通訊社手裡買稿子。
上午十點半。
新浪網娛樂頻道率先刊出了這條新聞：
【鄭輝亞洲巡演圓滿收官今日返京笑稱「想趕回去吃晚飯」】
搜狐緊隨其後：
【鄭輝范彬彬結束亞洲五站巡演下午飛回京城】
網易也沒落下：
【奧斯卡導演鄭輝攜范彬彬完成亞洲巡演今日啟程歸國】
這些新聞在網絡上基本是同時發布的，從通稿傳回到上線，前後不超過一個小時。
紙媒就沒這麼快了。
《京城晚報》《京城青年報》《京華時報》…這些實體報紙的編輯部雖然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中新社的通稿，但它們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印刷出來。
而且這條新聞對紙媒來說不僅僅是娛樂新聞。
鄭輝的亞洲巡演引發各地轟動，從日本武道館到韓國萬人演出，從新加坡孫燕姿驚喜同台到曼谷泰國總理親自接見。
這完全可以算作文化新聞，甚至是某種意義上的軟外交成就。
好幾家報紙的編輯都在當天下午就擬好了標題和版面安排，只等著明天見報。
+ ：
但網絡不用等。
2001年的網際網路雖然還遠沒有後世那麼發達，但它最大的優勢就是：快。
快到李宗明都不需要親自動手。
……
那些帖子裡的網友，很多本來就在關注這件事。
新浪一發新聞，立刻就有人把正文複製到了天涯的帖子裡：
「168樓：出消息了，新浪剛發的，鄭輝今天下午從曼谷飛回京城，確定了，附正文。」
搜狐社區那邊也是一樣：
「有人貼新聞了，搜狐自己發的，鄭輝下午回來。時間確認了兄弟們。要去的趕緊商量好。」
帖子瞬間炸了。
天涯的回帖從一百五十樓直接開始往兩百、三百樓飆。
「去，必須去。」
「首都機場到達出口？哪個航站樓啊？」
「曼谷飛京城，應該是國際到達那邊吧，T2。」
「有人知道具體幾點的航班嗎？下午的話，估計四五點才到？」
「我在海淀，過去一個半小時，下午兩點出發來及嗎？」
「周日不上班，正好沒事幹，去湊個熱鬧。」
+ ：
李宗明看著這些回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再讓人去推波助瀾了。
網友們自己就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來了。
2001年的中國網際網路，有一個很關鍵的特徵：網民的地域集中度非常高。
根據CNNC當年發布的統計報告，全國網民總數大約在兩千多萬，而其中百分之十幾集中在京城。
換句話說，京城的網民數量在全國是最多的。
那個時候能上網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多數是有穩定工作、收入不錯、學歷偏高的城市白領或者大學生。
他們很多人有雙休，有閒暇時間，也有經濟條件去消費娛樂。
而六月三號，恰好是周日。
這些條件疊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李宗明事先都沒完全預料到的效果。
……
不光是天涯。
Chnan的同學錄社區、水木清華BB、北大未名BB、西祠胡同…好幾個論壇上都開始有人發帖。
而且發帖的不是李宗明安排的人。
是各個論壇上本身就有一定威望的活躍用戶。
+ ：
他們有的是鄭輝的歌迷影迷，有的是《浪漫滿屋》的劇迷，有的純粹就是愛湊熱鬧的京城土著。
水木清華BB上，一個叫「清風不識字」的用戶發帖：
「諸位，據新浪確認，鄭輝今天下午從曼谷飛回京城。本人打算下午去首都機場碰碰運氣，有同去的嗎？
不強求，純屬湊熱鬧。順便帶個相機，說不定能拍到他和范彬彬。」
這個帖子下面很快聚了十幾個人響應。
西祠胡同南京版塊里，一個網友遺憾地說：「可惜我在南京，不然一定去。京城的朋友幫忙多拍幾張照片發上來啊。」
Chnan上面就更熱鬧了，有大學生直接在班級社區里呼朋喚友：「有人一起去嗎？我騎車過去。」
論壇時代的傳播方式就是這樣，一個有號召力的人發一個帖子，底下幾十個人跟，然後這幾十個人再去別的帖子裡傳播，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盪開。
到了中午十二點左右，天涯那個最早的帖子回復已經突破了五百樓。
李宗明刷新頁面的時候，看到了一條讓他眼前一亮的回帖：
「478樓：我打算去。但是不能空著手去吧？我下午先去圖文列印店把鄭輝和范彬彬的照片列印出來，彩色的那種相紙，當海報舉著。
有沒有人要？你們要的話跟帖說一聲，我多列印幾張。告訴我你們要哪張圖，我去找高清的。」
下面跟帖的立刻炸了：
「要。幫我打一張范彬彬黑長直那個日本機場的。」
「我要鄭輝坎城撕衣服那張。」
「有沒有《浪漫滿屋》的劇照？兩個人一起的那種。」
「打多少錢一張？我出錢。」
+ ：
「打個十來張差不多了，成本也就幾塊錢一張，不用給錢了，到時候機場見面分就行。」
李宗明看到這裡，他突然覺自己小看了兩件事。
第一，他小看了鄭輝和范彬彬在老百姓心裡的分量。
第二，他小看了老京城人湊熱鬧的勁頭。
周日，不上班，天氣也不錯。
去機場看個明星，還能拍照，還能發到論壇上顯擺。
對於2001年的京城網民來說，這就是一場沒有門票的演出。
而且它帶著不確定性，萬一碰不到呢？萬一他們走VP通道了呢？
正是這種碰運氣的感覺，反而比確定的演出更刺激。
李宗明合上筆記本電腦：「，我歇了。這事兒不用我操心了。」
……
中午十二點半。
首都國際機場，國際到達出口。
出口外面的等候區，從上午開始就斷斷續續有人來了。
有的是一個人來的，帶著個傻瓜相機，在出口附近晃悠。
有的是三五個人結伴的，互相聊著天。
慢慢地，人越聚越多。
+ ：
一個年輕人站在出口右側的柱子旁邊，百無聊賴地啃著一根冰棍。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湊過來問：「哥們兒，你也等鄭輝的？」
「啊對，你也是？」
「可不是嘛。我一大早從昌平坐車過來的，倒了三趟公交。」
「我海淀的，好點，就倒了兩趟。你怎麼知道今天到？」
「新浪上看的啊，今天上午的新聞。」
「我是天涯上看的。」
兩人相視一笑，聊開了。
這樣的對話在出口附近不斷發生著。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身邊的陌生人來機場的目的和自己一樣，都是從網上看到消息，跑來等鄭輝和范彬彬的。
「你也是天涯的？叫什麼？」
「我叫長安不見使人愁。」
「靠。我見過你發的帖子。你丫能不能少灌點水啊？」
「別說了別說了…」
這種網友奔現的場面在2001年的機場大廳里顯既新鮮又荒誕。
人群在慢慢膨脹。
到了下午一點多，出口附近已經聚了不下三四百人。
+ ：
有人開始舉著自製的海報，就是在圖文列印店用彩色相紙列印的鄭輝和范彬彬的照片，有的用硬紙板貼上去做成了簡易的手舉牌。
「范彬彬我愛你。」
「鄭輝歡迎回家。」
字是用馬克筆手寫的，歪歪扭扭，但熱情是真的。
不過也有人等了一兩個小時就開始不耐煩了。
「不會是假消息吧？到底幾點到啊？」
「新聞說下午，下午幾點也沒說啊…」
「要不先走了？明天還上班呢。」
有些人開始往外走，覺白跑一趟。
但他們走到機場大廳門口的時候，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幾輛貼著電視台標誌的麵包車停在路邊。
扛著攝像機的記者，舉著長焦鏡頭的攝影師，拿著話筒的外景主持人…
「誒，是記者。」
「哪家的？」
一個膽子大的年輕人湊上前搭訕：「您好，您是哪家媒體的？也來等鄭輝的？」
扛攝像機的記者回道：「對，我們京城台的，來拍一下。」
+ ：
「那他真的今天到？」
「應該是，我們也是接到線索來看看。」
旁邊搜狐的記者帶著數位相機和筆記本電腦，打算實時往網上發稿，機場商務中心可以聯網。
新浪那邊更早，上午就安排人蹲在機場了。
這幫媒體人原本的計劃很簡單：鄭輝亞洲巡演回來，拍幾張出關照片，發個新聞稿，完事。
但是他們到了機場一看，
嚯，好傢夥，出口外面烏泱泱全是人。
幾百號人堵在國際到達出口，舉著自製海報，三三兩兩地聊天，有說有笑。
記者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這本身就是個新聞啊。
京城台的記者立刻對著鏡頭開始錄：「各位觀眾，我們現在在首都國際機場國際到達出口。
今天下午，華語樂壇天王、世界著名導演鄭輝將在結束亞洲巡演後返回京城。我們可以看到，大量歌迷和影迷自發來到機場等候…」
搜狐的編輯掏出電腦筆記本開始寫稿件要點，準備通過機場的商務中心網絡發回公司。
新浪的人則直接在候機大廳找了個機場的公用電話撥回編輯部：「人很多，幾百個，還有人舉著自製海報。對，不是組織的，自發來的。趕緊在網上發條快訊。」
消息鏈就這樣形成了：
網民在論壇上看到消息，來到機場。
記者在機場看到網民，拍下畫面發回去。
更多的網民在網上看到記者發回的消息，又趕來機場。
一個完美的正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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