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四月十九號。
這天下午范彬彬收工比較早,回到住處洗了個澡,正準備練嗓子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李宗明。
「宗明哥?」
「彬彬,有個大消息。」
「什麼消息?」范彬彬拿著毛巾擦頭髮的手停了下來。
「坎城電影節入圍名單今天公布了。」
范彬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輝哥的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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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主競賽單元!」
范彬彬「啊」了一聲:「真的?!」 「千真萬確!不光入了,你知道今年坎城主競賽有多少部華語片嗎?」
「多少?」
「四部!整整四部!」
「姜文的《鬼子來了》,王家衛的《花樣年華》,楊德昌的《一一》,阿輝的《爆裂鼓手》!」
范彬彬愣住了。
+ :
姜文。王家衛。楊德昌。
這三個名字,在華語電影圈裡,每一個都是泰山北斗級別的存在。
而鄭輝,二十歲的鄭輝,第一部導演作品,就和這三個人並肩站在了一起。
「媒體那邊已經炸了,你現在去翻翻晚報,應該已經有報導了。」
范彬彬的腦海里浮現出鄭輝的臉,浮現出他對她說「入圍坎城應該不成問題」時的那副表情。
當時她內心還覺懸,現在真變成了現實。 范彬彬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驕傲?敬畏?還是一種「我跟對人了」的慶幸?
她也分不清。
「宗明哥,輝哥那邊知道了嗎?」
「應該知道了,何岩那邊的電話今天估計都被打爆了。」
等掛了李宗明電話,范彬彬就撥通了鄭輝的電話。
她以為要等很久,畢竟今天他的電話大概率被打爆了。
沒想到才響了兩聲,就接了。
「輝哥!恭喜你,坎城啊!」
范彬彬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激動,尾音都在發顫。
鄭輝的聲音傳過來:「嗯,謝謝。」
+ : 就這?
范彬彬愣了一下:「輝哥你就不能表現激動一點嗎?坎城誒!」
「激動什麼,片子送過去後環球影業那種重視態度就明白,這早晚的事。」鄭輝的聲音里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意思。
范彬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電話那頭又傳來聲音:「倒是你,嗓子最近練怎麼樣?」
話題就這麼被他帶走了,范彬彬愣了一瞬,然後笑出了聲。
好像全世界都在為他炸開了鍋,只有他自己站在風暴的正中心,甚至還有心思反過來關心別人。
「在練在練,掛了電話就去。」
「行,那你忙。」
「哎輝哥,」
「嗯?」
范彬彬咬了下嘴唇,聲音放輕了一些:「真的恭喜你。」 「謝謝,彬彬。」
聲音還是淡的,但尾調微微往上揚了一點。
范彬彬聽出來了。
他不是不高興,只是他的高興從來都不擺在表面上。
+ :
掛了電話,范彬彬把手機丟在沙發上,看著屏幕暗下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然後她站起身,該練嗓子了。
……
坎城入圍名單公布的當天晚上,國內的娛樂媒體就炸了鍋。
四部華語電影同時入圍主競賽單元,這在坎城的歷史上都是罕見的盛況。
而更讓媒體興奮的是,這四部電影的導演分別來自兩岸四地:姜文代表內地,王家衛代表香港,楊德昌代表台灣,而鄭輝,這個二十歲、第一部電影就闖入坎城的天才,代表澳門。
雖然嚴格來說,《爆裂鼓手》掛的是北影廠的廠標,但鄭輝本人是澳門戶籍,媒體樂把這個巧合拿來做文章。 「兩岸四地會師坎城!華語電影的榮耀時刻!」
「二十歲的坎城入圍導演!鄭輝的處女作到底有多強?」
「樂壇天王變身坎城新銳!鄭輝從歌手到導演的跨界傳!」
一群娛樂記者正圍坐在各自報社的辦公室里,面對著同一個問題抓耳撓腮。
坎城入圍名單公布之後,鄭輝這個名字瞬間成了最炙手可熱的採訪對象。
四部華語電影會師坎城主競賽,這本身就是一個爆炸性的新聞。
而其中最具話題性的,無疑是鄭輝。
原因很簡單,他太年輕了。
姜文、王家衛、楊德昌,這三位的名字放在影壇上,每一個都是沉甸甸的。
他們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去積累、去沉澱,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 :
而鄭輝呢? 二十歲。
第一部電影。
就和這三個人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
這還不是最讓記者們興奮的。
最讓他們興奮的是,鄭輝的身份太多了。
他是樂壇天王。是北電文學系的大一學生。是寫出《見與不見》的詩人。
現在,他又多了一個身份:坎城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入圍導演。
這麼多身份疊加在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簡直是行走的新聞素材庫。
記者們瘋了一樣地聯繫何岩。
何岩的手機從早上到晚上就沒停過,接完一個又來一個,全是要採訪鄭輝的。
有的要做專訪,有的要做特稿,有的只求一段電話錄音,哪怕三十秒也行。
何岩統一按鄭輝給的答案回覆:鄭輝老師目前在準備下一張專輯的工作,暫時不方便接受採訪,請各位老師理解。有進一步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記者們不甘心。
找不到何岩和鄭輝的聯繫方式的那批人,把主意打到了北電頭上。
現在是四月份,正常來說,大學生應該在上課。鄭輝是北電文學系大一學生,那他應該在學校吧?
於是,北電招生辦和教務處的電話也被打爆了。
+ :
「您好,我們是報的記者,想聯繫一下貴校文學系九九級的學生鄭輝。」
接電話的是教務處一位姓趙的年輕老師,入職沒多久,頭一回碰上這種陣仗。
他被記者們輪番轟炸了一上午,額頭上都是汗。
「各位老師,鄭輝同學的私人聯繫方式和行程安排,我們學校不負責對外提供的。
你們要採訪的話,請聯繫他本人的經紀人。」趙老師儘量保持著禮貌。
「那他經紀人的聯繫方式能給一下嗎?」
「這個我也沒有,你們可以通過公開渠道去找。」 「那鄭輝現在在不在學校?他在哪個教室上課?我們去蹲守也行,拍兩張照片就走。」
「他…」趙老師猶豫了一下。
「或者他住在哪個宿舍?我們可以在宿舍樓下等他。」
趙老師回復到:「鄭輝同學沒有住校。
根據教育部規定,他已經在公安部門備案後在校外住宿了,這是符合流程的。
至於課程方面…請你們等一下,我去確認一下情況。」
趙老師放下電話,擦了擦額頭的汗,起身走出辦公室。
他直奔文學系主任錢主任的辦公室。
「錢主任,有好多記者打電話過來,問鄭輝的事。他們想知道鄭輝在不在學校、在哪上課。我該怎麼回復?」
錢主任正在批改學生的論文,抬頭看了趙老師一眼。
+ :
「他們問什麼了?」 趙老師把記者們的問題複述了一遍。
錢主任摘下老花鏡,想了想。
「鄭輝申請免修自習這件事,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趙老師猶豫了一下:「可是這樣說的話,記者們會不會覺我們搞特殊?一個大一學生不來上課…」
「什麼特殊?」錢主任的語氣嚴肅了起來:「免修考試是學校的正式制度,任何學生都可以申請,只要成績達標就批准。
鄭輝三門考試全部高分通過,我們有嚴格的考核流程,有監考老師在場,全程錄像,錄像已經按規定放入學生檔案。」
「他們要是有疑問,可以申請查看錄像。我們不怕查。」
趙老師點了點頭:「那我就這樣回復他們了?」
「回復吧。據實以告,不用遮遮掩掩的。」
錢主任重新戴上老花鏡,「鄭輝是憑本事拿到的免修資格,這事光明正大,沒什麼見不人的。」
趙老師回到辦公室,逐一回撥了那幾個記者留下的號碼。
「你好,關於鄭輝同學的情況我已經核實了。鄭輝同學根據學校相關制度,申請了免修自習,通過了全部考核科目的考試,成績達標。所以目前他沒有來校上課。」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什麼意思?他不來上課?從什麼時候開始不來的?」
「去年入學後不久就申請了免修。」
+ :
「去年?那他開學上了幾天課?」
「具體天數我不方便透露,但免修考試是在入學後的第一個學期進行的。」
「那他考試通過了?大一的課程全部?」
「是的。英語、政治理論課、體育,以及文學系的專業課程,均已通過考核。」
記者們徹底懵了。
他們清楚地記,去年九月份鄭輝入學的時候,他們是去拍過的。當時鄭輝確實在學校上課,在課堂上即興寫了一首詩,轟動一時。
後面還因為那個詩被周邊很多大學生圍堵,他們還去現場拍過照片。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鄭輝會像一個正常的大學生一樣,安安靜靜地在北電讀四年書。 結果現在跟他們說,鄭輝入學沒多久就申請了免修,然後就再也沒來過學校。
那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他在幹什麼?
答案現在也揭曉了,他在拍電影。
拍了一部入圍坎城主競賽的電影。
記者們的職業嗅覺告訴他們,這裡面有大文章可做。
「趙老師,那個免修考試的錄像和檔案,我們能不能查看一下?」
「可以的。」趙老師說:「但是您需要先登記。目前有好幾家報社都提出了同樣的要求,學校會統一組織安排時間,到時候通知大家一起來看。」
「行,那我們登記。」
一個個報社登記完畢之後,北電教務處收到了十幾份查看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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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師把名單整理好,交給了錢主任。
錢主任看了看名單,嘆了口氣。 《京城青年報》、《新京報》、《京華時報》、《中國青年報》、《法制晚報》…
全是有頭有臉的大報。
「行吧,等他們都登記齊了,我們開個會,統一放錄像給他們看。」
錢主任把名單放在桌上,笑著說:「這小子,入學才一年,先是寫詩上了報紙,現在又鬧出個坎城的新聞,真是不安生。」
趙老師小心翼翼地問:「錢主任,您覺這些報導出去之後,會不會對學校有什麼負面影響?」
「有什麼負面的?」錢主任瞪了他一眼:「一個大一學生,入學半個月就通過了全部課程的免修考試,然後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拍出了一部入圍坎城主競賽的電影。
你告訴我,這是丟學校的臉還是給學校長臉?」
趙老師被懟說不出話來。
「當初他來報考的時候,藝考筆試第一名,那份答卷我到現在還留著。面試的時候,導演系的謝主任當場就要把他從我們系搶走。」
「記者們要看錄像就給他們看,要看檔案就給他們看。光明正大,無須遮掩。」
「至於報導怎麼寫,那是他們的事了。」
…… 當天晚些時候,內地各大報社的娛樂版和文化版幾乎同時更新了在線稿件。
標題大同小異:
《坎城入圍導演鄭輝被曝「不在校」,北電回應:他通過了考試》
+ :
副標題:《校方稱有錄像為證,記者將核實》
報導的內容比較克制,基本上是陳述事實:鄭輝於1999年9月入學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入學後不久即申請免修考試並通過全部科目考核,此後未在校上課。
校方表示一切均按規定執行,考核過程有錄像存檔可供查證。
但記者們的筆鋒里,明顯帶著意味深長的勁兒。
有的報導在結尾處加了一段「背景連結」,特意提到了去年九月那篇《驚才絕艷》的報導,提醒讀者:這位入學第一天就即興賦詩震驚全校的天才,原來只在北電上了不到兩周的課。
有的報導則引用了業內人士的話,說「免修制度雖然存在,但像鄭輝這樣大一剛入學就申請全科免修的情況,在北電歷史上應該是第一次」。
還有的報導從電影局等官方部門公開消息那邊查來的資料做了一個時間線對比:
1999年9月,入學北電。 1999年9月中旬,通過免修考試。
1999年10月至11月,拍攝電影《爆裂鼓手》。
2000年2月,電影完成後期製作。
2000年4月,入圍坎城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時間線排出來之後,效果是震撼的。
一個不到半年的時間窗口,從入學到拍完一部入圍坎城的電影。
這還是人嗎?
報導一出,讀者們的反應兩極分化。
有人覺鄭輝是天才中的天才,入學就免修,然後去拍出了坎城級別的電影,這不是不尊重學校,這是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配上那個免修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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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覺不妥,你既然考上了北電,就應該好好上學。
開學沒兩天就跑了,這像話嗎?不管你拍出了什麼電影,該上的課還是上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