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暮色已重,而血腥味更重。
一匹死馬倒在路邊,馬腹微微鼓起,身下的泥水被染成暗紅色。
張霄蹲在一名女真哨騎屍體旁,慢條斯理地翻找著戰利品。
將對方身上被火銃打穿的棉甲脫下來,然後搜出一個錢袋,掂了幾下之後,滿意地收了起來。
東寧國規矩,夜不收前線繳獲並不需要完全上交。
只需要登記造冊後,非特殊物品都能自行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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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繳獲都要繳稅,想到這個,張霄的腦袋隱隱有點發痛。
稅務司的那些混蛋真的太難纏了,你敢信這些人竟然連他割的人皮都按收藏品收了他的稅,簡直喪心病狂!
害得張梟只能忍痛放棄大部分沒啥身份的人皮,只留下有身份的人皮收藏,普通女真士兵頂多割個頭皮滿足一下。
「唉,算了,鬥不過鬥不過。」張梟無奈嘆著氣,但手腳卻麻利地將手裡的女真頭皮割好,隨後滿意地收起來。
自從來到遼東之後,他的手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等到張梟忙完,幾名夜不收拖著傷員從旁邊過來。
他們身上全是泥,甲葉破碎,臉上也掛著血。
瘦猴左臂裹著布,布上也滲出血水,他手臂上中了敵人一箭,此刻已經失去大半戰力。
「頭,我們還繼續嗎?」瘦猴問道。
張梟沒有說話,而是眼神慢慢地掃過所有隊員。
出發時的12人,此刻還能站著的僅剩七人,其中兩個還受了重傷,其他幾人也是傷痕累累。
另外5人已經變成他手裡的一串銘牌了。
一半的死亡率,這還是張梟能力出眾加上經驗豐富的情況下的結果,聽說其他隊伍死亡率更高。
女真哨騎確實不同凡響,哪怕己方早早探查過地形做好了先手準備,但依然打得很艱難。
「怎麼?你們怕了?就這麼想回去了?」張梟冷笑一聲,嘲諷道。
眾人臉色微變,以他們現在的狀態,再遇上一隊女真哨騎,恐怕凶多吉少。
但張梟是頭領,在戰場上,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沒有人能反駁。
瘦猴咬了咬牙,沉聲開口道:「既然張頭你這麼說了,那我這條命就賣給你了,不就是女真人嗎,我哪怕只剩一隻手也能幹翻他們。」
「對!一個女真人頭十兩銀子呢,那些台灣土人才值5錢,乾脆一次賺夠本。」另一名隊員石頭舔舔嘴唇,也是毫不退縮。
有了兩人帶頭,其他人也鼓起勇氣,壓下心底的恐懼。
「哈哈,好,不愧是我張梟帶出來的兵。膽子就是大!」
張梟笑著點頭,隨後牽過自己的戰馬,翻身上馬。
「走吧!」
隨後他輕催戰馬朝著南方而去。
「張頭,走錯方向了。」瘦猴趕緊提醒道。
張梟回頭笑罵道:「我方向沒錯,你們這些嫩頭青還真當女真人是泥捏的啊,就咱剩下這點人拿頭去打啊。
走吧,我們的任務早就完成了,現在可以回家了。」
眾人一愣,隨即歡呼起來,七手八腳的把傷員扶上馬匹,隨後朝著張梟追去。
…………
天啟元年,夏曆五月初一。
女真大軍正式抵達金州城外,或者說抵達了金州廢墟。
德格類勒馬停留在金州廢墟之上,望著眼前的景象,許久沒有說話。
他們女真人已經自認足夠野蠻了,早些年和其他部落打仗基本上也是殺光、燒光、搶光那一套。
但能將一個城市扒得如此乾淨,連一塊生火的木頭都找不到,這程度也是第一次見。
若不是有人指引,以及旁邊那些清島的夯土城牆佐證,他實在難以相信,這裡就是原先的金州衛城。
「台吉,我們還在這裡紮營嗎?」一人上前朝德格類問道。
「不在這裡紮營能去哪?先紮營吧,早點選破這群海賊,我們早點回去。」
德格類心中煩躁,但也鬆了一口氣。
原先聽到金州陷落的訊息,他還是有點擔心的,若是對方占了金州,然後據城自守,自己還真不好辦。
這時候的八旗軍遠沒到後世那般強大,既沒有火炮,也沒有長期與遼軍攻防鍛鍊出來的滿級攻城能力。
在此時,後金奪城基本上都靠幾個精銳勇士先登,擊潰守軍意志,但這種情況,只要敵方稍有決心,就很難成功。
除此之外,那便只能依靠細作了。
此時,經歷了當年高淮亂遼,自己大明自己的一系列騷操作,遼東軍民對大明離心離德。
而後金此時也還未展現它真正的殘暴本質。
導致在這段時間內,不少遼東軍民其實對後金頗有好感。
所以細作很容易取得成功。
而對於新出現的這股海賊,他們可沒有任何細作操作空間。
隨後德格類策馬朝著東南側的山坡而去。
半個時辰後,德格類帶著人登上了南側一處山坡。
在這裡,同時可以看到金州衛城和南方那群海賊的營地。
而在稍北邊的視線中。
大量女真哨騎和東寧夜不收不斷地在賓士廝殺。
在德格類的注視下,圍繞著關道、坡地、草溝、海邊野林,不斷地響起喊殺聲和零星火銃聲。
有時是女真少騎占優,幾箭射死東寧夜不收數人,有時也是東寧夜不收穫勝,用火銃斬殺女真哨騎。
雙方在這段不到十里的空地上不斷撒下屍體。
德格類將視線轉向南方,在遠處靠近海邊的空地上,一排排的營地依稀可見。
營地的背後便是大海,海面上停著數艘大船。
德格類看了許久,眉頭越皺越深。
「他們這是要背水而戰?」
桑古吉也覺得奇怪。
「看起來還真是,對方營前並沒有堅固壕牆,僅僅擺了數圈拒馬。這是瞧不起我們還是找死?」
一名牛錄額真輕笑道:「或許他們以為有船就能隨時上船逃走。」
德格雷搖了搖頭。
「打起來之後,營中若亂,船再多也接不走幾個人。
何況我軍一旦壓到營前,他們還能從容登船?」
另一人想了想道:「他們莫非是學兵仙韓信的背水之戰?」
德格類回頭看了對方一眼,這是一名漢人將領,很多年前就投奔努爾哈赤,本質上和女真無異,但顯然雙方接受的教育還是有區別的。
至少德格類完全不知道這個韓信是個什麼東西。
眼角微微抽搐幾下,德格類決定以後給這個不識趣的傢伙一點苦頭,讓他長長記性。
你說話之前就不能考慮一下你家女真主子的文化水平嗎?
不知道你家女真主子只讀過《三國》嗎?其他都不知道嗎?
好在那個傢伙也算識趣,沒等德格類說什麼,自顧自地將當初韓信背水一戰的操作講了一遍。
德格類假裝自己早就知道,然後點點頭說道:「你們漢人就喜歡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若對方真按照這啥韓信的辦法,難道是對方還準備了一支伏兵準備偷襲我們後路不成。」
桑古吉聞言卻是笑道:「這些漢人就喜歡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管他有沒有派人繞後,我們就按大汗教我們的辦法,管他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率先擊潰眼前之敵,伏兵也只是上來送死而已。」
德格類聞言連連點頭,「不錯,正是如此,戰場之上,哪有那麼多虛頭巴腦的東西?
實力才是一切的根本,別管他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我一錘子砸過去,接不住你就死。」
隨後,他轉頭問道:「抓過來的那幾個俘虜審得如何?」
一名親兵上前稟報導:「稟台吉,總共抓到5個活口。其中一人被打死,兩人拒不開口,還有一人只剩一口氣了,還有兩人已經招了,但他們不會說漢話,說的話我們完全聽不懂,對於漢話只能說幾個簡單的詞。
我們反覆詢問,也只得出一個訊息,對方乃是一個叫東寧國的勢力,前不久才成立的國家。」
「東寧國?」德格類深深皺眉。但此刻他心中也稍有釋然,難怪遇到的這些哨騎堅韌的不像話,根本不像是海盜能培養出來的。
但若是一個國家的精銳,那就說得過去了。
「不管這個東寧國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既然敢摻和我們和大明的事情,那就必須付出代價。」
德格類冷哼一聲,隨後下令道:「明日將所有俘虜押到陣前斬首祭旗,隨後全軍南下,蕩平東寧國營地。」
他轉過身,看向遠處的營地,片刻之後,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又補了一句,「對了,給我送一份戰書到對方營地中去,給他們一個投降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