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安仁到達呂宋之後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將整個反叛軍的情報體系進行了系統性的梳理和重構。
像策反總督夫人這種操作只是隨手而為之,真正讓反叛軍在這段時間脫胎換骨的,是深入到每一個莊園的基層情報網。
在派黃石出去傳遞訊息之後,
馬安仁也來到後院之間的一處隱秘角落,這裡飼養著一群鴿子。
馬安仁將早已準備好的寫了密語的紙條分別綁在6隻鴿子上,隨後將其全部放飛。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利用飛鴿通訊是南日學院重點研究專案之一,但這還是首次投入實戰。
馬安仁也不清楚這信鴿能否及時將訊息送到,但除此之外,他並無其他辦法通知林昊,現在所有海域已經被西班牙全部封鎖了,沒有任何船隻可以離開。
所以馬安仁只能寄希望於這幾隻鴿子能有一隻順利將訊息送到台南城。
在馬安仁放出情報的當天晚上。
西班牙人要再次屠殺華人的訊息,便順著反叛軍的訊息網路,送到了每一個城外的莊園。
同時澗內的各處會館、商鋪、碼頭、作坊都開始傳播這條訊息。
一夜之間,整個馬尼拉都知道了西班牙人的決定。
很多人連夜開始逃離澗內。城外的那些莊園之中,大量華人也是憂心忡忡。
有些機靈的已經開始收拾行李往山里跑了。
但有人相信,便有人闢謠。
「大家聽我一言,這都是謠言,大家不要相信。西班牙人是不會對我們動手的。」
陳坤站在教堂之中不斷地安撫那些驚慌失措的華人。
「陳總管,可是西班牙人十幾年前就屠殺過華人了。這次的訊息說,他們要效仿十幾年前。把我們全部殺光。」有人在下面忐忑地問道。
「一派胡言,哪有什麼屠殺?十三年前明明是有人作亂被鎮壓,鄉親們不要被奸人的謠言害了。
總督大人是講道理的,教會也是講道理的。不會無緣無故地殺人。大家放心地回去幹活便是。」
「可是他們要收我們的柴刀、菜刀,甚至是一切鐵器。」人群中有人大聲地問道。
「鄉親們,這次收攏鐵器是為了對付那些反叛軍,幾個月前,年初那段時間不也是一樣的嗎?那時候也有人說西班牙人要屠殺我們,但最終不是什麼事情都沒有嗎?
這次也是一樣的。總督需要我們的鐵器,那我們便交上去,凡是交上去的,我願意以雙倍的價格收購。
請大家相信我,相信主!」
「可是沒有了這些武器,我們該如何自衛呢?」還是有人害怕。
「自衛?我們要自衛什麼?有西班牙士兵保護我們,我們不需要這些東西。」
陳坤將胸口的十字架高高舉起。
「我們只要有這個十字架在,我們和西班牙便是自己人。他們是不會傷害我們的。
相信我,將所有的鐵器都交上去,我們留著十字架就夠了。
能保護我們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信仰。上帝會保護他的羔羊。」
圍在附近的人群沉默了一陣,然後有人開始從包袱里往外掏東西。
剪刀、菜刀、砍柴用的短斧,叮叮噹噹地扔在附近。
有人遲疑著,但最終也跟著做了。
扔下這些東西之後,這些人如釋重負,開始在陳坤的勸說下回到家裡。
陳坤見此,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朝下一目的地出發,他今天的任務很重,按照馬尼拉那些老爺們的要求,必須安撫住澗內的所有百姓。
「孩子他爹,我們真的要離開嗎?」周郎中的妻子緊緊地拉著自己兩個孩子,朝著自己的丈夫問道。
「唉,必須走,不走不行。」周郎中嘆了口氣。
「空穴來風,必有原因。這地方不能待了,還記得上次我們差點餓死嗎。」周郎中臉上滿是無奈,這一年過得太難了。
「可是我們不是已經囤積了很多糧食嗎?」他妻子的話剛出口,便被周郎中立馬捂住了嘴巴。
「噓!小聲點。」這郎中四處瞧了瞧,那其他人都在心事匆匆地逃命,沒有人注意到這邊,這才心中鬆了一口氣。
「當家的,我們還回來嗎?」他妻子問道。
「不回來了,這破地方太亂了,這次在外面躲躲,等風頭過去了我們就回福建。」周郎中嘆道。
「回福建?福建哪有我們立身之地啊。」妻子擔憂道。
周郎中聞言笑了笑,「放心,我已經打探清楚了。
如今整個福建只要有手藝的都吃香的很,四海幫無限制招收任何匠人,而且待遇優厚得很。」
「四海幫……」妻子喃喃幾句,並不清楚這個是什麼,但她選擇相信丈夫的決定。
西班牙人的刀,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快。
在第二天晚上,三千邦板牙士兵和浪人組成的軍隊便來到了澗內外駐紮。
與此同時,西班牙騎兵也帶著大量軍隊分批前往各農莊。
第二天早上,天色微亮。
在一夥西班牙士兵的帶領下,大量邦板牙土著士兵和浪人蜂擁出現在澗內。
他們不分男女老幼開始無差別屠殺。
在這一刻,西班牙終於撕去了臉上的面具,開始展露屬於他們的野蠻人本性。
鮮血開始蔓延,恐懼開始傳播。
一個老商人跪在地上哀求,「長官,我們願意交銀子,交多少都可以,求你放過孩子。」
回答他的是一聲火槍,那老商人仰面倒下,胸口冒出血沫。
周圍人群頓時哭聲一片。
澗內教堂之中,一大群華人被趕在空地之上,排著隊跪好。
一個華人基督徒掙脫邦板牙士兵的控制跑到西班牙士兵面前用西班牙語大叫:「Soycristiano!」(我是基督徒!)
回答他的是一聲槍響,隨后土著們上前,將排好隊的華人基督徒依次斬殺,隨後開心的從他們身上搜走所有財物。
陳府,西班牙澗內總管陳坤家所在。
陳坤穿著自己最體面的衣裳,胸前掛著銀質十字架,雙手高高舉起,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喊道:
「長官!我是基督徒!我是若望,聖多明我會的神父認識我!總督閣下認識我,我不是反賊,我每周都去教堂禮拜,我的孩子也受過洗!」
對面的西班牙軍官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
陳若望以為自己得救了,連忙跪下,親吻胸前的十字架。
「讚美主,讚美聖母。我願意證明自己的忠誠,我願意揭發反賊,我願意……」
他的話沒有說完。
身旁一名日本浪人忽然上前一步,長刀橫斬而過。
陳坤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殘留著得救般的驚喜。
他的妻子尖叫一聲,撲向屍體。
下一刻,長矛刺穿了她的後背。
兩個孩子嚇得待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那西班牙軍官皺了皺眉,只冷冷說了一句:「繼續。」
刀光再次落下。
不遠處,一個白髮老人看見這一幕,像是終於從夢中醒來,撕心裂肺地喊道:「他們連受洗的人都殺!跑啊!跑啊!」
這一聲喊,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幻想。
可他們怎麼跑得掉?整個陳府都被圍了起來,他們早聽聞陳府富裕,怎麼可能放過。。
有身手敏捷的華人從圍牆跳出來,但沒等落地就被火槍打死,或者被土著的弓箭射中,要不就是被長矛刺死。
西班牙士兵們興奮地開著槍,土著熱情地射箭、捅長矛,毫不留情地殺死一切企圖逃離火海的華人基督徒。
不管這些華人是否信仰天主教,他們洗不白自己的膚色,作為天生種族主義者的西班牙人並不放心他們。
澗內亂了。
有人拼命逃跑,也有人反身抄起扁擔、柴刀、鐵鉤和西班牙人搏命。
一小隊西班牙人驅趕著幾十個華人百姓來到一處死胡同,見到這個地形,所有的華人頓時陷入絕望。
而西班牙人則是獰笑著上前。
「和他們拼了!」一名華人怒吼舉起手裡的木棍打算拼死一搏。
而其對面的西班牙士兵不屑地舉起手中的火槍。
「砰!砰!砰!」
隨著火槍聲響起,那名華人百姓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毫髮無傷。
他不敢置信地在自己身上摸了幾下,隨即抬頭看去。
只見原先還凶神惡煞的那幾名西班牙士兵渾身冒血地倒在了地上。
而旁邊的那些土著士兵也是慌了神。
就在這時,房屋兩邊的門板被推倒。大量手拿各種武器,頭戴紅巾的人沖了出來,對著剩餘的那些士兵開始追殺。
「紅巾?」那手持木棍的男子一愣隨即想起來什麼,按照他之前聽到的訊息,幾個月前所有反叛軍便都是頭戴紅巾。所以說這些人……
「我是黃石,你們趕緊往城外跑,渡過巴石河就安全了。」
黃石看到這群被嚇傻了的百姓出聲安慰道。
「我不走,你是黃石,那你們就是反抗軍了,我要跟著你們一起殺,西班牙人,他們殺了我父親,我要報仇!」
那個男子大聲喊道,而這時,人群中的其他男子也是紛紛附和。
黃石臉上露出笑容,「好!有骨氣,不愧是我華夏男人。
來人,把武器發給他們,讓他們跟著我們一起殺西班牙人!
至於婦孺,你們趕緊離開這裡。」
就當西班牙人在陳府開始狂歡時,黃石帶著士兵殺了過來。
原本還在肆意屠殺陳府的那些士兵瞬間被打懵了。
他們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時凶神惡煞,但面對同樣手持火銃和刀盾的反抗軍時。這些人那樣無助。
黃石親自帶頭衝鋒,僅僅是一個回合,便將領頭的西班牙軍官斬殺,隨後將作惡的土著士兵堵在院子之中,殺了個乾淨。
直到此時,陳府最後殘存的人才反應過來,趕緊跑了出來。
「父親!母親!弟弟!啊!」陳力看到地上的屍體悲痛欲絕。
他之前就勸說父親離開,可對方執意要做表率,後面勸其不要出去,讓其組織家丁防守,也被他拒絕,他無數次地痛罵對方愚不可及,但如今看著對方的屍體,陳力心如刀割。
「陳少爺,節哀。你快走吧。」黃石上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安慰。
「陳家有你在,就不算結束,城中還很危險,帶著你陳家其他人快離開吧。」
黃石低聲勸道,對方在危難時刻給反叛軍送了不少物資,否則他才不會特意跑陳府一趟。
而且看著對方的處境,他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當初也是這麼的相信西班牙人,最後得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陳立緩緩抬頭,眼睛一片猩紅。「你們呢?不走嗎?」
黃石搖了搖頭。「我們怎麼走得了,只要城中還有百姓,我們便會堅持到最後一刻。
我們會替你們吸引火力,確保你們安全撤離。」
陳力點了點頭,隨後鄭重的說道,「老張,你帶小義離開,我要留下戰鬥。」
「少爺……」
「按我說的做!」陳力厲聲道。
「是……」老張嘆了口氣,牽著一個少年離開,那是陳力唯一的兒子。
當黃石等人出現的那一刻,整個澗內的發展形勢便完成超乎了西班牙人的預料。
散入到澗內的數千士兵,各自為戰,為了搶奪財物完全失去了秩序。
而黃石則帶著一眾士兵不斷出擊,一點點的磨光西班牙人的力量。
大量百姓此刻終於放棄幻想,在赤裸裸的屠刀面前,不得不拖家帶口的朝著巴石河撤退。
而黃石則帶著隊伍不斷地和那些西班牙人糾纏,為他們爭取時間。
隨著從澗內城逃離的人越來越多,西班牙人也終於發現了不對。
原本應該是單方面的屠殺變成了慘烈的巷戰。
被殺崩的土著兵慌亂的四處逃竄,也將城內有反叛軍的訊息傳了出來。
中午時分,在持續了大半天的混亂後,確認對澗內的屠殺無法奏效,馬尼拉王城的火炮開始轟鳴。
他們朝著澗內不斷發射炮彈,同時開始縱火。
澗內開始變成人間煉獄,唯一的好訊息是,這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完成撤離。
巴石河南岸,無數從澗內逃離的百姓擁擠在這裡等待著擺渡船。
大量船隻來回擺渡,將一船又一船的百姓送到對岸。
雖然事先準備了大量渡船,但比起百姓的數量還是遠遠不夠。
黃石剛到的時候,這裡依舊人山人海。
在渡船處,大量百姓在爭搶著上船,秩序混亂不堪。
黃石轉身朝自己手下的戰士吼道:「快,上去!維持秩序!誰敢亂擠就給我直接抓起來扔水裡。
另外讓那些熟知水性的,直接抱根游過去,別占用渡船資源。」
在黃石的努力下,終於恢復了一點秩序。
但西班牙並沒有給他們時間。
馬蹄聲從北面傳來,越來越近。
一隊身穿胸甲的西班牙騎兵開始在北邊出現,隨後朝著人群靠近。
他們手裡的長刀每次揮舞,就有一名華人噴灑著鮮血倒下。
而跟在這隊騎兵後面的,是一群邦板牙弓箭手。
他們好整以暇地站在離人群不遠,不斷的用手上的弓箭射殺著等待渡河的百姓。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箭射中後背,她踉蹌地往前撲倒,懷裡的孩子飛了出去,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名老婦人被射穿了小腿,她慘叫地倒在了地上,不斷哀嚎,奮力地往前爬,試圖逃脫,鮮血在她身後蔓延成一條直線。
被騎兵和弓箭手一通亂殺,好不容易維持的局面瞬間被打破。
人群再次陷入混亂,很多人驚慌失措地跳入河中,試圖游到對岸。
黃石見狀朝著周圍之人吼道:「跟我來!衝過去,殺光他們!」
「殺光他們!」
其他人見到有人帶頭,立馬一擁而上,朝著那些騎兵衝去。
那些騎兵見到這一幕也不敢硬沖,急忙躲到弓箭手後面。
「射!射死他們!」騎兵小隊長冷聲下令。
「噗!」
一支箭矢射在黃石右肩,但他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用盾牌護住腦袋和身體。
悶著頭不斷往前沖。
他看得很清楚,對方那裡並沒有火槍手,就這些邦板牙土著手裡的軟弓,想射死他還沒這麼容易。
而只要讓他接近對方,那就是對方的末日。
「啊!」黃石怒吼一聲,隨後將盾牌狠狠擲出,正中一個邦板牙人的腦袋。
隨後黃石趁著這個空隙,沖入佇列之中,拔刀亂砍。
與此同時,其他隊友也瞬間沖了上來。
邦板牙士兵瞬間開始潰敗後撤。
那幾名騎兵見此,對視一眼也開始後撤,他們可不會為了幾個土著去冒險,他們的任務只是騷擾,等更多援軍到就即可。
這一隊騎兵調轉馬頭,開始朝後方撤退,在經過一處棕櫚林時,他們聽到了一聲哨響。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排密集的彈幕從側翼潑灑過來。
在最前方的那名騎兵指揮官瞬間倒下,鉛彈從他左肋骨下方穿過去,瞬間並將他的內臟打碎。
10名騎兵當場死亡3個,剩下的人頓時慌了神,拼命地抽打著馬匹。
又是一聲哨響,火槍再次齊射一輪,又有兩個騎兵倒下。
最終,只有一名騎兵驚魂未定地跑出了這片區域。
片刻後,馬安仁帶著士兵從樹林中走出。
馬安仁沒有去管逃跑的那一個騎兵,而是揮手命令道:「截住這些土著,一個也不能放走。」
在被黃石帶人衝破陣列後,這些土著兵就已經失去了鬥志,而見到他們如此不堪,百姓們也是鼓起所有的勇氣,不斷地阻擊。
馬安仁帶著士兵在北邊徹底堵死了這群人的退路,他們很快就被憤怒的百姓撕成了碎片。
而在消滅這些敵人的同時,西班牙人終於將他們混亂的隊伍重新組織好。
一支大約一千人的隊伍朝著馬安仁這邊撲來。
「就地防禦,我們要再堅持一個時辰。」馬安仁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