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天光微亮時
生日宴會的隔天，在天光微亮時，魯迪烏斯緩緩醒來。
睜開眼來，艾莉絲的味道縈繞在空氣中。
魯迪烏斯坐起身來，撓了撓臉頰，精神持續甦醒。
扭頭看向睡在一旁的艾莉絲。
被子被自己帶起來了一些，可以看到艾莉絲還穿著昨晚的裙子————因為是裙子也沒辦法脫去衣服，可這樣睡著不會很難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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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迪烏斯先是替艾莉絲難受了一下，才看向她安靜的睡顏。
和平常那個如烈焰般的活潑性格不同，睡著的艾莉絲，睡臉看上去十分柔和可愛。
應該是收斂的表情的關係吧，此時的她在魯迪烏斯的眼裡，就和家裡的兩個妹妹一樣可愛。
伸手輕撫著艾莉絲的臉頰，魯迪烏斯的手逐漸滑進她那頭鮮紅色的秀髮。
雖然臉蛋不如妹妹可愛，但頭髮真是濃密到十個妹妹加起來都打不過啊。
魯迪烏斯很想將臉埋進艾莉絲的秀髮里，不過那樣就太過親密了。
哎，為什麼塞妮絲的頭髮那麼短呢？
希露菲也是————不過希露菲的話，情有可原。
說來，魯迪烏斯到現在可以親近的人里，頭髮最長的人，就是基列奴了。
可惜她既不穿衣服，也不打理頭髮————這樣一想，倒是有些像浪人。
手指順著艾莉絲的髮絲一遍遍梳理著，在忍不住要將臉埋進去時，魯迪烏斯抽回小手，幫艾莉絲蓋好被子後，下床穿衣。
為了睡得舒服一些，哪怕有艾莉絲在不能裸睡，魯迪烏斯也是脫掉了外套的。
出門上了個廁所，想著一會兒雪莉希亞可能找不到大小姐，魯迪烏斯又回到了房間中。
自己醒得比較早，距離艾莉絲起床還有一段時間。
魯迪烏斯坐在桌旁，將這段時間推理的災害撤離方案拿出來。
說是方案，不過是極其簡單的記錄。
上面以阿拉伯數字和漢字記錄著一些關鍵信息。
只是用作對自己的提醒，而不是完整的計劃。
畢竟ai也沒有檢索功能，每次都是幾萬、十幾萬字對話記錄，很多東西略過了就很難
再找到了。
這是第幾次從頭再來了呢？
最開始時，魯迪烏斯是按照前世古代的標準去看待撤離工作的。
那麼按照前世關於原作地圖的記憶，菲托亞領地大概是四分之一個歐洲大小。
就算是這樣，這也是個千萬級的人口區域，想要撤離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那時魯迪烏斯得到的結論就是：別管。
得出這個結論已經是在布耶納村時候的事情了，顯然，這個結論和當初幫助艾莉絲一家的結論是衝突的。
再之後，魯迪烏斯來到了羅亞，開始觀察這座城市。
他得知了阿斯拉王國從頭到尾都鋪設著石板路，得知了一個村鎮大概有多少個人口，得知了羅亞市有多少人口，得知了布耶納村到羅亞的距離，大概在菲托亞領地的占比。
每一次得到新的信息，魯迪烏斯都會從頭推理一遍，計算人口，計算大轉移災害會造成的損傷。
沒辦法，他沒有成冊的歷史書籍可以學習，中世紀也沒有完成的人口普查和土地丈量數據可用，因此只能通過不斷提問的方式，管中窺豹。
一點點的補全著自己的知識面。
以現有情報推斷，羅亞市的人口，在8至12萬，而菲托亞領地的人口則可能在250至400萬之間。
無職世界要比地球要小，這是魯迪烏斯在對比後得出的結論。
那麼按照中世紀土地能夠供養的人口，在沒有化肥，沒有優秀糧種，並且土地需要輪休的情況下。
這片土地能夠供應的人數，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字。
取最小的250萬來看，依舊是天文數字。
【假設災害是化為死地，必須全員遷出。
在兩年的極限動員下，最優估計的存活率約為60%—70%，即死亡80—120萬人。
如果能提前與周邊省份達成土地置換、建立數十個中轉糧倉，並動用軍隊強制秩序，倖存人數可達到180—200萬。
但歷史上能達到這個效率的，只有秦、隋、唐初等強中央集權時期。
可魯迪烏斯還不清楚實際的無職世界官僚如何運作，也不知道這裡的集權是否達標。
所以，上一次的推算，是以10萬為基準的。
這可以是羅亞城的人數，也基本等同於軍隊的人數。
因此以此推斷有一定的合理性。
可是在參加過生日宴會，實際看到那些貴族後。
魯迪烏斯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
那些臃腫的貴族，失去了供養他們的領民，和蛆蟲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撤走的是羅亞城，那應該是個完整的小社會，各類工匠和人口是齊全的。
在上個計劃里這沒問題。
可那些失去了領地和軍隊的貴族，真的需要嗎？
救他們毫無疑問有著名聲上的好處，是事成後政治資本的來源。
關鍵是他們到時候還有政治資本嗎？
如果一個金字塔只剩下塔尖，那它還是塔尖嗎？
【幾乎歸零，除非救助者主動賦予。
政治資本是一種「可兌現的信用」。
貴族原有的資本建立在「我能動員X兵力、控制Y土地、影響Z官員」之上。
失去這些後，他們唯一的資本是「歷史聲望」和「家族標籤」。
這種標籤能否重新兌換成權力，完全取決於救助者是否願意借用它。】
這樣的話，那些貴族在事後，頂多就是成為文官或是武官罷了。
說好聽點是現成的可用人才，說難聽點是舊時代的殘黨。
如果因為身份的落差，反而怨恨賦予他新權力的領主。
那死了可能還更省事一些。
這也方便菲利普在關鍵位置安插自己人。
從只求自保的方向上考慮，救工匠和農民比救貴族划算得多。
問題出在哪裡？
出在軍隊。
貴族一旦失去土地和糧倉，他的軍隊要麼餓死，要麼投靠新主人。
把軍隊比作血肉的話，土地和人口就是骨架，沒有骨架的支撐，剩下的只會是一地爛
肉。
這樣的話，之前只撤走羅亞城的方案就不可能執行了。
就算紹羅斯身邊的高端戰力足以保護他的安全，但失去軍隊本身，就意味著他不再是四大地方領主之一了。
在魯迪烏斯的立場上，這是可行的。
可————在紹羅斯的立場上，這是不可能的。
換了魯迪烏斯在那個位置上，不用想也知道。
軍隊必須保留。
問題是，撤走軍隊的方案，魯迪烏斯之前已經考慮過了。
他認為那是不可能的。
就假設軍隊十萬人，那他們必然是家中青壯。
以無職世界的家庭構成來算，每一位士兵家裡至少有五口人。
在明確知道要避難的情況下，想要士兵拋棄家人是不可能的。
那麼帶上家人後，撤離人數就會飆升到50萬。
欺騙的情況不作考慮。
因為如果欺騙民眾，真的做到了消息百分之百保密還好說，否則一旦泄密就是滅頂之災。
拋棄人民的領主終將被人民所拋棄，那是政治合法性的徹底喪失。
就算真的活下來，事後，另外三大貴族甚至是皇室肯定不介意在民心可用的情況下，幫菲托亞領地換個領主。
這世上沒什麼比人血饅頭更好吃的東西了。
關鍵還是在於，接近百萬級的人員撤離，百分之百保密是不可能的。
如果可以泯滅人性，一路劫掠村莊，不留活口的離境，可以顯著提升軍隊的生還率。
但相應的那支軍隊也就廢了————
最後還有個問題，如果只撤走軍隊，而不帶走工匠和農民，那誰來供養他們？
軍隊是要吃肉的。
在古代，練武從來不是窮人能做的事情。
在冷兵器時代的戰鬥是超高強度無氧運動。
【沒有足夠蛋白質的後果：
力量下降、耐力衰減、傷口癒合緩慢：
嚴重時出現「行軍病」（維生素缺乏、貧血、浮腫）；
騎兵若缺乏蛋白質，馬匹也養不壯（馬的飼料也需豆類）。】
正所謂軍無肉則不強。
這也是為什麼，軍隊會被貴族掌控的原因。
貴族正是靠著領民去供養軍隊，再以軍隊反向去掌控領地和領民的。
能否給自己的軍隊提供肉食，就是貴族掌握實權的重要抓手之一。
能讓大家吃上肉的貴族，士兵自然會效死。
但實際情況，是不可能天天吃肉的。
除非是貴族的親兵，重甲騎兵和精銳突擊隊才有可能獲得這種待遇。
【依照你提供的情況，如果救援者想保留一支有戰鬥力的軍隊，無論是護衛遷徙隊伍，還是未來重建秩序，就必須解決肉食供給。
在條件無法滿足的情況下。
可以削減軍隊數量，保留精銳。
寧可只養5000名能天天吃肉的親兵，也不養5萬名吃不飽的烏合之眾。
這正是貴族在亂世中「去蕪存菁」的殘酷邏輯。
在時間充裕的情況下。
提前在遷徙路線沿途建立牧場/魚塘（養羊、豬、雞、魚，這些比養牛周期短）。
大量醃製、風乾、熏制肉類，用鹽、油、醋保存。
與周邊產糧區交換豆類、花生作為植物蛋白補充。】
這樣看來，在避難前犒師是最優的解決方案，將帶不走的牲畜統一宰殺吃掉，使得士兵的體重和力量迅速上升。
提升軍隊戰鬥力的同時，也能減輕行軍路上看管牛羊的麻煩。
魯迪烏斯在紙上寫下「犒師」兩字，這點已經無需再改。
那麼只撤離50萬軍隊及其家屬可行嗎？
就算人數擴充了五倍，因為軍隊的屬性中自帶紀律性，再加上兩年時間準備，這50萬人的遷徙應該可以做到完美避險。
有眷屬跟著，人質在手，也不用擔心軍隊譁變的可能。
【本輪只撤離精銳的構想，同樣會使倖存政權會背負「棄民」的原罪，從而導致合法性崩塌。
並且，雖然這50萬人暫時活了下來，可失去了原本供養他們的200萬農民和手工業者O
他們依舊會迅速瓦解成流寇。
因此，哪怕從最冷酷的功利主義出發，古代統治者在明知有兩年時間的情況下，也絕不會只撤走軍隊。
他們一定會強制裹挾至少50萬工匠、醫官、鐵匠、紡織女工和青壯勞力一起走。
屆時，你設想的50萬隊伍，必然會膨脹成一支100萬人的生存混合體。
而這，這才是人類歷史上政權遷徙的真實樣貌。】
真實樣貌嗎？
這是魯迪烏斯第一次在推理中看到這個詞。
是之前的推理都太小打小鬧了嗎？
看來，隨著信息的累積，不斷提問後，答案也越來越靠近現實了。
既然任何「只撤一部分人」的方案，都會導致一個無法迴避的結果————被拋棄的人會死，而倖存者也會因為沒有供養者而瓦解。
那這樣的話————就是這樣了吧。
死傷過半終究是美好的願望，真實的歷史，就算是強制裹挾民眾撤離，保守估計，最後依舊要付出六成傷亡。
要說有什麼心理壓力，其實魯迪烏斯並沒有。
這些壓力應該在紹羅斯的身上。
如果他知道了魯迪烏斯現在推理出的答案，肯定已經睡不著覺了吧。
魯迪烏斯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保護艾莉絲一家。
他也從未曾擴大過這個目標。
只是要保護他們，就必須理解災難的全貌；要理解全貌，就必須推演整個領地的命運o
進行推演，也是利用一些零碎的時間，既是學習歷史知識，也順便完成推演。
不然，所謂的「真實樣貌」不會到現在才推理出來。
也就是他每看到一個細節就問一句，才拖到了現在。
關於教學和自身的鍛鍊從未放下。
等到下次再獲得新的變量，那就再擠出些時間，從頭推理一遍。
到時又會有新的收穫和靈感吧。
就比如他在紙上寫下的「犒師」二字，就是這次得到的收穫。
但最關鍵的靈感依舊沒有來。
真正該魯迪烏斯苦惱的事情，是怎樣把大轉移災害告訴紹羅斯。
如果不是那顆寶珠，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半空中，魯迪烏斯甚至覺得這件事根本不可能辦到。
現實中有過太多的末日言論。
就魯迪烏斯前世三十年的人生里，至少就知道三次引起大範圍討論的末日言論。
就結果而言，不過是增加了走在路上時和朋友的談資，或者是電影院裡多了個末日電影。
那些末日言論，反倒像是電影為了炒熱話題度的預告了。
就算是把末日當成信仰的教徒剛開始時，也不是每天都在等待著末日的降臨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
末日從即將來臨，變成了終有一天會來臨。
那怎麼辦呢？
既然末日不來，那就改變信仰吧——————
那些穿越到小說里，預知到末日的主角都是怎麼做的？
魯迪烏斯仔細回想，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方案。
靠在座椅上，用魔法做出一個小水球丟進嘴裡————反正說什麼都不可信，要不直說好了。
但這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自己的話看上去非常可信，讓紹羅斯明確知道自己不是在開玩笑的契機。
如果洛琪希老師在這裡的話，能不能為自己增加一些可信度呢？
自己也是水聖級魔法師，為什麼不聽自己的呢？
至少得晉升王級嗎？
五歲的水聖級魔法師，八歲的水王級魔法師？
門外響起輕盈的腳步聲，魯迪烏斯扭頭看了看天色————應該雪莉希亞來了吧。
起身推開房門，魯迪烏斯探頭喊道：「雪莉希亞，大小姐在這邊。」
「哎？」雪莉希亞先是發出疑惑的叫聲後，回過頭來應道：「好的，魯迪烏斯大人。」
看著走來的雪莉希亞，魯迪烏斯意識到接下來艾莉絲要換衣服了————那我走？
正好去吃早飯。
「誰在廚房裡啊？」魯迪烏斯隨意地問道。
「是蕾娜利亞，魯迪烏斯大人。」雪莉希亞恭敬回答道。
魯迪烏斯擺了擺手，向著廚房走去，感覺和雪莉希亞還不是太熟的樣子。
沒辦法，誰讓她總是負責艾莉絲的起居呢。
魯迪烏斯也不好拉著她賴床不是？
可是厚此薄彼也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