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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天亮之前,還有很長

  第97章 天亮之前,還有很長

  離淵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淑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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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到阿木打了個哈欠,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後他聽見那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像深潭裡的水,看不見底:「貧道下山之前,曾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魏淑芬屏住呼吸。

  「這世上,有太多不該發生的事。」

  「有人在受苦,有人在死去,有人在作惡,有人在沉默。」

  「貧道一個人,能做什麼?」

  他的聲音在山風中飄蕩,那些星星似乎更亮了。

  「後來貧道想明白了。」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

  「能救一個,就救一個。」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他轉過身,月白道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

  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依舊是那般清雋從容,那雙溫潤的眼眸里,卻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燃燒。

  那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持久、也更沉默的東西。

  是那種在深夜裡、在風雨中、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也依舊亮著的燈。

  魏淑芬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去撥弄火堆,把那快要熄滅的柴火一根一根地架好,讓火燒得更旺些。

  「我小時候...」她低著頭說。

  「我阿媽跟我說,這世上的人分三種。」

  「一種人是火,走到哪裡燒到哪裡,把什麼都燒光,只留下灰燼。」

  「一種人是水,走到哪裡流到哪裡,把什麼都沖走,只留下石頭。還有一種人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是燈,不燒東西,不沖東西,只是亮著。」

  「你看見了,就知道路在哪裡,你看不見,它也在那裡亮著。」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頭,看著離淵:「我阿媽說,要做燈那樣的人。」

  「我那時候不懂,覺得燈有什麼好的,風一吹就滅了。」

  「現在我才知道,風是吹不滅燈的。」

  「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看著,燈就不會滅。」

  離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那山風拂過衣袂,任那星光灑落肩頭,任那火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阿木已經靠著牆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阿旺也閉上了眼,呼吸漸漸勻長。

  火堆里的柴火燃盡了最後一截,火光暗了下來,只剩一攤紅亮的炭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魏淑芬裹緊了衣裳,靠在門框上,眼皮越來越沉。

  她的銀冠已經摘下來了,抱在懷裡,那些細細的銀鏈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離淵沒有睡。他站在老松樹下,望著山下那片無邊的黑暗。

  遠處那些一閃一閃的光點,有些已經熄滅了,有些還亮著。

  那是人家的燈火,是趕夜路的人打的火把,是守夜人點的篝火。

  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

  有人在等孩子回家,有人在等遠方的消息,有人在等天亮。

  離淵闔上眼。

  山風停了。

  星星更亮了。

  遠處,不知是什麼鳥在啼鳴,一聲一聲,斷斷續續,像是這山夜裡唯一的清醒者。

  夜風徹底靜了下來。

  老松樹的枝葉不再搖晃,連遠處那斷斷續續的鳥啼也消失了。

  整座山仿佛沉入了一場深不見底的睡眠,只剩下炭火偶爾發出的細微崩裂聲,和三個苗家年輕人均勻的呼吸。

  阿木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阿旺的呼吸很輕,輕得像是在防備著什麼。

  即使在睡夢中,這個看起來精明的瘦高個也未曾完全放鬆。

  魏淑芬靠在門框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包銀冠,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還在趕路。

  離淵站在老松樹下,目光從三人身上緩緩掃過。

  阿木的竹簍歪倒在一旁,那面銅鏡滾落之後留下的空位還空著。

  阿旺的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布。

  魏淑芬的布袋敞著口,離淵能看見裡面層層疊疊的油紙包,紙包之間夾著幾根銀針,針尖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那布袋裡,還有一股極淡極淡的氣味。

  不是毒,不是藥,是一種更幽微的東西。

  那是蠱。

  是養蠱之人身上特有、與血肉融為一體、洗不掉也藏不住的氣息。

  魏淑芬的蠱,比她師父想像的更強。

  只是她自己,恐怕還不知道。

  離淵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夜空。

  星星已經移到了天頂,密密麻麻地鋪開,像一條發光的河。

  那些星光落在他眼中,倒映出另一片更深邃的星空。

  那是內景之中的大羅宮,是萬神拱衛的性光之海,是無數因果之線交織成的那張無形的網。

  那根通往苗疆深處的線,此刻又延伸了一截。

  它穿過鷹嘴崖,穿過那兩條河,穿過那片老林子,最終停在了一個他看不清的地方。

  不是看不清,是時候未到。

  有些因果,要走到面前,才會真正顯現。

  離淵闔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

  炭火徹底熄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燼,白乎乎的,像是誰在地上撒了一把細雪。

  山風又起了,從埡口那邊灌過來,帶著一股濕潤、山雨欲來的氣息。

  魏淑芬忽然醒了。

  她沒有動,只是睜開了眼睛。

  那雙黑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眨了眨,很快便適應了光線。

  月光從廟門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還站在老松樹下,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魏淑芬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小時候,阿媽給她講過的那些故事。

  故事裡總有一個這樣的人,從很遠的地方來,穿得很素淨,話不多,眼睛很亮。

  他會在寨子最需要的時候出現,幫寨子裡的人渡過難關,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往哪裡去。

  阿媽說,那是山神派來的使者。

  她小時候信了,後來長大了,走南闖北,見了世面,就不信了。

  她覺得那只是故事,是山里人編出來安慰自己的。

  可此刻,看著那道月光下的身影,她忽然又有些不確定了。

  「睡不著?」

  離淵的聲音從樹影中傳來。

  魏淑芬微微一怔,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呼吸出賣了她。

  她索性不裝了,輕輕坐起來,把懷裡的銀冠放在一旁,攏了攏頭髮。

  「做了個夢。」

  她說,聲音還有些沙啞。

  「什麼夢?」

  魏淑芬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地上那片銀白的月光,看著月光里自己的影子,看著影子旁那根從廟門外延伸

  進來的松枝。

  「夢見我阿媽了。」她的聲音很輕。

  「她在繡一條裙子,藍色的,上面要繡好多花。」

  「她說等我出嫁的時候,就給我穿。」

  「可我阿媽沒等到那一天,她在我十二歲那年就走了,被蠱蟲咬的。」

  「不是藥仙會的人害的,是寨子裡的蠱失控了。」

  「她是為了護著我才被咬的。」

  「那時候我們寨子還不太平,附近的山裡有野生的蠱蟲,一到夏天就往寨子裡跑。」

  「我阿媽她們每天晚上都要守夜,點艾草,撒藥粉,驅蟲。」

  「我那時候不懂事,覺得守夜好玩,偷偷溜出去看。」

  「結果真遇上蟲了。不是一隻,是一群。」

  「黑壓壓的,從草叢裡湧出來,像水一樣。」

  「我嚇傻了,動不了,只知道哭。」

  「我阿媽衝過來,把我推到一邊,自己卻被咬了好幾口。」

  魏淑芬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阿媽的腿、手臂、後背,到處都在流血。」

  「我抱著她哭,她還跟我說,「沒事的,阿媽沒事的」。可她第二天就走了。」

  月光似乎暗了一些。

  一片雲從山那邊飄過來,遮住了半邊月亮,廟裡的光影變得模糊起來。

  「後來我師父收養了我,教我蠱術。」

  「她說,你阿媽是為了護你才死的,你要學好本事,不要再讓這種事發生。」

  「我那時候就想,我要學最好的蠱術,要能護住寨子裡所有人。」

  「可學了這麼多年,我還是」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把手縮回袖子裡,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門外那片越來越暗的月光。

  離淵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你阿媽護你,不是讓你一輩子活在愧疚里。」

  魏淑芬抬起頭。

  「她護你,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離淵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潤平和。

  「你學了本事,護了寨子裡的人,便是對得起她了。」

  「至於護得住護不住盡力了,便夠了。」

  魏淑芬怔怔地看著他。

  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道子,」她輕聲說:「您有沒有護不住的人?」

  夜風又起了。

  老松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替離淵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淑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那個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有。」

  魏淑芬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問是誰,想問是什麼時候,想問後來怎麼樣了。

  可她看著離淵那雙在月光下依舊溫潤的眼眸,忽然什麼都問不出來了。

  因為她看見了那雙眼眸深處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遺憾,是一種更深、也更安靜的東西。

  「我阿媽走的那天...」魏淑芬忽然說。

  「寨子裡的人都說,她是被山神接走的。」

  「說她生前那麼善良,那麼護著寨子,山神一定會讓她住進最好的地方。」

  「我那時候不信,覺得那是騙小孩的。」

  「可後來,每次我守夜的時候,看見山裡的那些螢火蟲,我就覺得,那是我阿媽在看著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阿媽叫阿依。在我們苗語裡,是「月光」的意思。」

  月光從雲層後面重新透出來,比方才更亮,更柔,灑在廟門前,灑在老松樹上,灑在那道月白道袍的身影上。

  魏淑芬看著那片月光,忽然覺得,也許阿媽真的在天上看著。

  看著她學會了本事,看著她護著寨子裡的人,看著她在這深夜裡,對著一個從很遠地方來的道人,說出藏在心裡這麼多年的話。

  「道子,」她忽然問:「您有阿媽嗎?」

  離淵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極細微的變化,只在眼底深處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但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靜:「有,生下貧道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魏淑芬心頭一緊:「對不起,我不該問「無妨。」離淵微微搖頭,那目光望向遠方的夜空,望向那片無邊的、沉默的黑暗。

  「她生下貧道,便是最大的恩。」

  「其餘的,不重要。」

  魏淑芬沒有再問。

  她只是抱著膝蓋,看著那道月光下的身影,看著那雙望向遠方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這位道子,和她認識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站在這裡,和她說著話,可他的目光,卻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有她的阿媽,有他的母親,有所有已經離開的人,和所有正在發生的事。

  夜更深了。

  雲層漸漸散開,星星重新鋪滿了天穹。

  阿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阿木的鼾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首沒有調子的歌。

  魏淑芬不知什麼時候又睡著了。

  她的頭歪向一邊,靠在那包銀冠上,呼吸很輕,很勻。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睫毛投下細細的影子。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好的東西。

  離淵看著她,看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再次望向山下那片無邊的黑暗。

  遠處那些一閃一閃的光點,又滅了幾盞。但也有新的亮起來,不知是誰家的燈,在這個時辰還沒有熄。

  內景之中,大羅宮亘古矗立。

  那輪如月般的性光深處,那根因果之線已經延伸到了那片老林子的邊緣。

  再往前,就是苗寨了。

  再往前,就是藥仙會了。

  再往前,就是那些孩子了。

  離淵闔上眼。

  山風拂過,老松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些什麼。

  那些聲音混在風裡,混在遠處那斷斷續續的鳥啼里,混在這座山的深深呼吸里,誰也聽不清。

  但離淵聽見了。

  他聽見的是...

  天亮之前,還有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