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
左轉。
五十步。
然後他看見了那間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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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著,窗戶也關著。院子裡那些花早就枯死了,雜草長得老高。
蓋爾的心沉了下去。
他放慢腳步,端著槍,一點一點靠近。
突然,門裡傳來動靜。
蓋爾立刻蹲下,槍口對準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然後又縮了回去。
蓋爾屏住呼吸。
門再次打開,這次開得大了些,一個女人探出頭來,警惕地往外看。
蓋爾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是艾米莉。
她瘦了,臉色蒼白,眼眶下面兩團青黑,原本一雙明亮動人的雙眼,此刻也布滿了警惕的神色。
但她活著,還活著。
「艾米莉!」蓋爾忍不住喊了出來。
艾米莉渾身一震,轉頭看向蓋爾這邊。
在認清來人後,下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成狂喜。
「蓋爾——!」
她衝出院子,朝蓋爾跑過來。
就在這時,巷子另一頭突然衝出幾個人。
是霜火城的潰兵。
敵人有五個,都穿著破舊的軍服,手裡拿著刀劍。
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眼睛通紅,第一眼看過去仿佛喝多了一般。
他們看見艾米莉,又看見了蓋爾,下意識地愣了一下。
但下一刻,為首的那個隨即反應了過來。
「蓋爾……蓋爾騎士?」
他認出了蓋爾,踉蹌著走了過來。
「卡爾伯爵的首席騎士——蓋爾·懷特是吧。」他嗤笑了一下,臉上的橫肉隨之抖動:「您這是……叛變了?」
蓋爾沒理他。
他朝艾米莉伸出手:「過來。」
艾米莉想跑過去,但那幾個人已經堵住了路。
「別急著走啊。」為首那個晃了晃手裡的刀,「蓋爾騎士,您之前可是卡爾伯爵的大紅人。二十歲出頭的中級戰士巔峰,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如今跟著那個林恩,吃香的喝辣的了吧?」
另一個人突然開口:「老大,這女的他好像認識。剛才她喊他名字來著。」
為首那個眼睛眯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艾米莉,又看向蓋爾,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猙獰。
「認識?」他說,「那可太好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艾米莉的胳膊,把她拽到身邊。
艾米莉尖叫一聲,拼命掙扎。
「放開她!」蓋爾端起槍。
那幾個人同時後退一步,但為首那個把刀架在艾米莉脖子上。
「來啊!」他吼道,「你動手啊!看是你快還是我快!」
對方顯然是見識過燧發槍的威力的,這會噴火的鐵管在霜火城掠奪了不少兄弟的性命。
他小心地移動到艾米莉身後。
蓋爾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但沒有扣下去。
他知道燧發槍的裝填速度。一槍打出去,至少要十幾息才能打第二槍。
即使能一槍命中為首的那個傢伙,但十幾息的換彈功夫,足夠後面那幾個敵人殺掉艾米莉好幾次了。
更何況,他自問自己做不到一槍必殺,也做不到十幾息就換彈……
「蓋爾!」艾米莉臉上已經有了淚水,她強忍恐懼,「別管我……你走……」
蓋爾沒有動。
他看著艾米莉的臉,看著她脖子上那把明晃晃的刀,看著她眼睛裡快要溢出來的恐懼。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他見過艾米莉這樣的表情。
那個傍晚,那個子爵,以及同樣狼狽的艾米莉。
那次,艾米莉也是不想讓自己擔心,不想讓自己去找那個子爵的麻煩……
那天,艾米莉哭了。
而現在,她就在他眼前,被刀架著脖子,同樣流著淚……
「放下武器!」那個潰兵在喊,「把你那個噴火的武器放下!不然我殺了她!」
蓋爾慢慢彎下腰,把槍放在地上。
那幾個人眼睛都亮了。
「還有!」那個潰兵繼續喊道,「去前面帶路!把我們帶出城去!我知道你有辦法!」
聲音很大,帶著一絲顫抖。
蓋爾直起身,看著他們。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讓那幾個人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蓋爾問。
為首那個愣了一下,似乎是覺得對方問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你?你不就是卡爾大人的首席騎士嗎?」
「是。」蓋爾說,「我是卡爾伯爵的首席騎士,中級戰士巔峰。」
他頓了頓。
「你們知道中級戰士巔峰意味著什麼嗎?」
那幾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都聽說過職業者的威名,不管是法師,還是戰士,但他們只是普通的士兵,對職業者的了解並不多。
蓋爾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話音剛落,他動了。
中級戰士巔峰的速度,不是這些普通潰兵能反應過來的。
三丈距離,一息即到。
為首那個只看見一道黑影衝過來,還沒來得及動刀,脖子就被一隻手掐住了。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
他的身體軟了下去,刀掉在地上。
剩下四個人瞪大眼睛,還沒反應過來,蓋爾已經衝進了他們中間。
沒有武器。
也不需要武器。
他的拳頭此刻比武器更可怕。
一拳,左邊那個人下巴粉碎,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時已經沒氣了。
又是一腳,右邊那個人膝蓋反向折斷,慘叫著倒地。
剩下兩個轉身就跑,沒跑出三步,後背被拳頭砸中,撲倒在地,口吐鮮血。
整個過程,不到五息。
五個敵人,全倒。
蓋爾站在屍體中間,蔑視的盯著腳下的屍體。
他的拳頭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人的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有些恍惚。
多久了?
自己多久沒有真正動手了?
在灰岩鎮那些天,天天站軍姿、跑步、走隊列,他差點忘了自己是什麼人。
他是一名騎士。
中級戰士巔峰。
他不需要武器,也能殺人。
因為他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不同於那個小子爵的護衛,他們同樣是戰士的職業者,這幾個霜火城潰兵,殺起來如同殺幾隻小雞仔一般輕鬆。
「蓋爾……」
身後傳來顫抖的聲音。
蓋爾轉身。
艾米莉站在三丈外,捂著嘴,眼淚流了滿臉。她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又像看著一個英雄。
蓋爾走過去,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沒事了。」他說,「沒事了。」
艾米莉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那些恐懼,那些絕望,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全都在這一刻化成眼淚,流了出來。
蓋爾抱緊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感覺到她的顫抖,感覺到她的溫度,感覺到她還活著,還在他懷裡。
過了很久,艾米莉的哭聲漸漸小了。
她抬起頭,看著蓋爾。
「親愛的……你……你變了好多。」
蓋爾愣了一下。
「是嗎?」
艾米莉點點頭。
「以前你……你不會這樣的。」她說,「你以前……」
她說不下去了。
蓋爾知道她想說什麼。
以前的他,只是一個聽話的騎士。替卡爾打仗,替卡爾賣命,從不多想,也從不反抗。
至於加入林恩的陣型,那是從來都不敢想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
蓋爾看見過另一種活法。
在那個叫灰岩鎮的地方,他看見過平民臉上的笑容,看見過孩子讀書的樣子,看見過那種叫「希望」的東西。
他想讓艾米莉也過上那種日子。
「走吧。」他說,「艾米莉,我帶你走。」
「去哪兒?」
「去一個新地方生活。」蓋爾想了想,補充道,「一個……很好的地方。」
他拉著艾米莉的手,往廣場的方向走。
路過那幾具屍體時,艾米莉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後飛快地移開目光。
蓋爾握緊了她的手。
「別怕。」他說,「以後不會再讓你受這種苦了。」
艾米莉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
廣場上,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灰岩鎮的士兵們已經將潰兵全數擊敗,此刻正在押送俘虜,收繳武器。地上躺著幾十具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火藥味。
林恩也來了,此刻他正站在廣場中央,和幾個隊長說著話。
看見蓋爾帶著一個女人走過來,他停了下來。
「這是……」林恩看向艾米莉。
「嗯……我妻子。」蓋爾說,「艾米莉。」
林恩點點頭,沒有多問。
「找個地方安頓她。」他說,「以後她就是灰岩鎮的人了。」
蓋爾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林恩已經轉身走了。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走過來,朝艾米莉笑了笑。
「嫂子,跟我來吧。先去臨時營地,等打完仗再安排住處。」
艾米莉看向蓋爾。
蓋爾點點頭。
「去吧。我這邊忙完了就來找你。」
艾米莉跟著那個士兵走了。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蓋爾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笑了。
那個笑容,艾米莉以前沒見過。
不是那種「活著回來了」的慶幸,不是那種「又打完一仗」的疲憊。
而是一種……篤定。
就仿佛他覺得,以後一定會好起來一樣。
艾米莉也笑了。
然後她轉身,跟著那個士兵消失在人群里。
……
蓋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那些俘虜面前。
有人認出了他。
「蓋爾騎士……」
蓋爾沒有理他們。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曾經的同袍。
有的低著頭,有的在瑟瑟發抖,有的則在偷偷看他。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們害怕。害怕被殺,害怕被清算,害怕像那些士兵一樣,死了都沒人收屍。
「都老實點。」蓋爾說,「只要不反抗,不會殺你們。」
有人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蓋爾沒有解釋。
他只是想起了灰岩鎮那些俘虜營里的人。
那些和他一樣,一開始恐懼、後來疑惑、最後……想要留下的俘虜。
也許這些人也會一樣。
也許不會。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座城,終於要變樣了。
遠處,林恩的聲音傳來。
「清點戰果!統計俘虜!打掃戰場!」
蓋爾深吸一口氣,朝那邊走去。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打完這一仗,他就可以帶著艾米莉,去那個叫灰岩鎮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