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鴉隘口的風很大。
林恩站在右側高地上,眯著眼望向北方。初秋的風從隘口穿過,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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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萊昂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簡易的布防圖:「所有位置都安排好了。」
林恩接過圖,仔細看著。
圖上標註得很清楚——兩側高地各部署了三門火炮,用樹枝和草皮偽裝著。
火槍隊分成兩組,每組六十人,隱蔽在高地邊緣的壕溝里。
拋雷隊二十人,帶著燃燒彈和煙霧彈,隨時準備支援。
隘口底部,從北向南兩百步範圍內,密密麻麻標註著「地雷」二字。
「都埋好了?」
「埋好了。」萊昂指著圖上的標記,回想著林恩說的那些武器的名字:「觸髮式地雷主要埋在大路中間,絆髮式地雷在路兩側。定向破片雷對著大路方向,專門對付軍官。」
林恩點點頭,抬頭看向北方的天際。
那裡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按照莉雅帶回來的情報,南境聯軍最遲會在月底抵達。
這兩天他和雷曼一直有著書信往來。如果雷曼那邊的消息準確,如果羅蘭和自己的猜測沒錯,卡爾的人會帶著大部隊從北線來——霜火城方向,暗鴉隘口的必經之路。
他會來的。
他一定會來。
林恩轉身看向高地後方。那裡有幾個臨時搭建的帳篷,火槍隊員們正在休息。有人擦槍,有人低聲說話,還有幾個年輕的靠在石頭上打盹。
他們都是灰岩鎮的老兵了。
打過加文,打過魔物,見過血。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要面對的是近萬人,是整個南境聯軍!
「萊昂。」林恩忽然開口。
「在。」
「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萊昂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大人,您教過我一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他頓了頓。
「我們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剩下的,看老天爺的。」
林恩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笑了。
「我可不記得我專門和你說過,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萊昂沒笑,只是認真地說:「跟著大人學的。」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
北方的地平線上,塵土飛揚。
卡爾騎在馬上,眯著眼看向前方。
身後是浩浩蕩蕩的隊伍,蜿蜒了足足三里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兩千人——霜火城的精銳,跟著他打過不少仗的老兵。後面跟著的是其他領主的隊伍,威拉德的五百人、派屈克的二百人、雷蒙德的一百五,還有十幾個小領主的幾百人零零散散湊在一起。
總數……
他回頭看了一眼,粗略估算了一下。
大概六千出頭。
加上從其他路線走的那些隊伍,這次總共集結了八千多人。
八千多人打一個子爵領。
卡爾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按理說,他應該高興。這麼多人,哪怕林恩那小子再邪門,也該被碾成肉泥。
但他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這八千多人里,真正拿這次行動當回事的沒幾個。
威拉德那傢伙,一路上都在抱怨路不好走,抱怨天氣太冷,抱怨為什麼非要他來。派屈克整天拉著幾個小領主喝酒,說什麼「仗前要放鬆」。雷蒙德倒是安靜,但那是因為他帶著的人最少,不敢出聲。
真要打起來,這些人能指望得上?
卡爾搖了搖頭。
算了。
反正他的任務就是把隊伍帶到地方。至於打仗……
他想起那兩次失敗,想起那些噴火的鐵管,想起那些會爆炸的鐵罐。
這次,他得小心點。
「大人。」旁邊的副官策馬靠近,「前面就是暗鴉隘口了。」
卡爾抬頭望去。
遠處,一條低矮的山脈橫亘在前方。山脈中間有一道缺口,那就是當地人說的暗鴉隘口。
過了隘口,再走二十里,就是鐵石堡。
「派人先去探路。」卡爾說。
「是。」
一隊騎兵脫離隊伍,朝隘口方向奔去。
卡爾勒住馬,示意隊伍停下。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探路的騎兵回來了。
「大人,隘口裡沒人。」為首的騎兵報告,「我們一直走到隘口南邊出口,沒有發現任何敵軍。」
卡爾皺了皺眉。
沒人?
林恩那小子,難道不知道他們會從北邊來?
不可能。
那傢伙的情報一向很準,之前在對方身上吃過的虧,卡爾記憶猶新。
「仔細檢查過了?」
「檢查過了。兩邊山坡上我們也爬上去看了,什麼都沒有。」
卡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揮了揮手。
「繼續前進。」
……
林恩趴在高地上,看著遠處的黑點慢慢變大。
探路的騎兵已經回去了。
現在,敵人的主力開始動了。
那支龐大的隊伍正緩緩朝隘口移動,像一條灰黑色的巨蟒。
他估算著距離。
兩里。
一里。
五百步。
隊伍的前鋒開始進入隘口。
林恩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旁邊的萊昂說:「傳令下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動。」
萊昂點點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命令一個接一個傳下去。
林恩重新看向隘口。
敵人的前鋒已經進入兩百步範圍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穿著皮甲的輕步兵,手裡拿著長矛和盾牌。
後面跟著騎馬的軍官,再後面是主力部隊——步兵、弓手、還有幾輛拉著物資的馬車。
一隊。兩隊。三隊。
越來越多的人進入隘口。
林恩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戰爭,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但真正看著幾千人走進自己布下的陷阱時,那種緊張感還是難以抑制。
如果地雷失效呢?
如果火炮炸膛呢?
如果敵人衝上高地呢?
各種念頭在腦海里亂竄。
但他沒有動。
只是死死盯著那支隊伍。
敵人的前鋒已經走過了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大人……」萊昂的聲音有點緊。
林恩抬起手,示意他安靜。
敵人的前鋒開始進入最密集的雷區了。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踩過地面,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忽然——
轟!!!
一聲巨響。
林恩看見那個方向炸開一團火光,泥土和碎石沖天而起,幾個士兵的身影被拋向空中,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轟!轟!轟!
地雷接連引爆。
火光、煙霧、慘叫混成一片。
那些士兵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聽見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身邊的人就飛了起來,斷肢殘臂四處飛濺。
有人愣在原地,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抱著頭尖叫。
軍官們拼命喊著「冷靜」「保持陣型」,但他們的聲音被淹沒在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
一個騎馬的軍官踩中絆發雷,地雷在他馬肚子下面炸開。馬慘叫著倒下,把他甩出幾丈遠,落地時已經沒了動靜。
另一個方向,定向破片雷被觸發,數百顆鐵珠呈扇形射出,十幾個人同時倒下。
鮮血,慘叫,恐慌。
整支隊伍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了一下,前端完全崩潰了。
……
卡爾的馬驚了。
他被甩下馬背,摔在地上,肩膀劇痛。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的隘口。
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爆炸?
哪來的爆炸?
他看見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看見火光從地底噴出,看見那些士兵像被割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沒有弓箭。
沒有魔法。
甚至沒有敵人!
只有爆炸。
一次又一次的爆炸!
「撤退!」他嘶聲大喊,「快撤退!」
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混亂中。
……
高地上,林恩看見敵人開始潰退。
但他沒有放鬆。
「傳令火炮。」他沉聲說,「目標,隘口北端,阻斷退路。」
萊昂愣了一下:「大人,他們已經在退了……」
「還不夠。」林恩說,「我們要讓他們徹底亂掉。」
萊昂點點頭,轉身傳令。
片刻後,六門火炮同時開火。
轟——!
巨大的炮聲在山谷間迴蕩。
實心彈划過天空,落在隘口北端的敵人隊伍里。
一顆炮彈直接命中一輛馬車,馬車炸成碎片,拉車的馬慘叫著倒下。另一顆炮彈從人群中穿過,帶起一串血霧,七八個人當場斃命。
還沒從地雷驚嚇中回過神的士兵們再次陷入恐慌。
「魔法!」
「是魔法!」
「快跑!」
隊伍徹底崩潰了。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兩邊山坡上爬。軍官們完全失去了對士兵的控制,有的自己也在跑。
威拉德從馬車裡探出頭,臉色煞白:「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
派屈克已經被擠下馬,在人群中掙扎著站起來,又被推倒。
雷蒙德早就跑了——他帶著他那點人,頭也不回地往北跑。
第一批先頭部隊,已經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