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帝國東,邊境線附近。
夜色籠罩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
遠處隱約能看見幾點火光,那是帝國軍隊的營地。
更遠的地方,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峰上有著常年不化的積雪,而越過這道山峰,就是矮人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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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剛打完一場大戰,魔物群像潮水般朝著山脈深處退去,留下一地屍體和殘破的防禦工事。
群山里,一座巨大的地底洞窟內。
空氣里瀰漫著腐臭和血腥味,混雜著某種更古老的、像是岩石和腐朽木頭混合的氣息。
洞壁上有幾處裂隙,月光從外面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慘白的光斑。
幾百隻魔物密密麻麻地擠在洞窟外圍遊蕩。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卻四肢著地爬行,有的背上隆起骨刺,還有幾隻體型格外壯碩,超過兩米高。
一道身影穿過這些沒有神志的魔物,朝著洞窟深處走去。
它們看見那個穿盔甲的身影走來,紛紛低下頭,讓出一條路。
卡西安沒有看它們。
他沿著通道一直往裡走。
空氣越來越悶,帶著某種腐朽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通道兩側開始出現火把,再走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被人為改造過。地面鋪了石板,四壁掛著油燈,中央擺著一張石桌。
石桌旁坐著三個人。
使者停在洞穴入口,沒敢再往前。
一種來自靈魂層次的顫慄感,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腳步。
他低著頭,快步走到石桌前,單膝跪下。
「大人。」
坐在左側的那個微微抬起手。
那是一個很矮小的身影。坐在石凳上,腳勉強夠著地面。
身形粗壯,肩膀寬厚,手指粗短有力。
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一撮編成辮子的石灰色鬍鬚。
使者不敢多看。
「東境那邊,打得如何?」
聲音低沉,像石頭摩擦。
使者垂著頭:「魔物群已按計劃撤回山脈。帝國軍隊損失約四千人,其中淨蝕騎士團約一百。我方損失……魔物一千餘,其中折損了影侍三十七名。」
「夠了。」中間那個開口。
使者渾身一僵。
那聲音很奇怪,沒有任何起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忍不住想抬頭看一眼,但剛有這個念頭,就被一股無形的壓力按住了。
中間那個坐著,面目模糊。
不是真的看不清,是看見了也記不住。
明明就在眼前,但目光掃過去時,就像掃過一片空白。只能隱約感覺到那是個人形,穿著深色的袍子,周圍的光線似乎都往他那邊偏了偏。
「退下吧。」悠遠的聲音再次傳來。
「是。」
卡西安如臨大赦,和幾位「影典守」待在一起的感覺真的很不舒服,他迅速起身,緩緩退了出去。
洞窟深處重新安靜下來。
卡西安的腳步聲消失在通道盡頭。
石桌旁的三個人坐著,誰也沒動。
火把的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把那矮小身影的輪廓拉得忽長忽短。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鐵匣,在手裡掂了掂,鐵匣表面的暗紅色紋路微微跳動。
「爐心家族的錨點到手了。」他開口:「即使他們家族的血脈在遠離矮人帝國的銅須關隘,我們也折損了千餘人。」
他把鐵匣放在桌上,推向中間那個面目模糊的人。
「而且,三百年前就該到手的東西,拖到了今天。」
中間那個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著那個鐵匣,周圍的光線似乎又往他那邊偏了偏。
「東境那邊,傷亡你們怎麼看?」
矮小身影收回手,靠回椅背:「卡西安剛才報了——魔物折了一千多,影侍三十七。帝國那邊死了四千,淨蝕騎士團一百左右。」
「廢物唄~」右側那個開口。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帶著某種沙沙的質感,卻又充滿了一種獨特的味道。
她——聽聲音應該是女性——裹著墨綠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下巴膚色灰綠,隱隱能看見細密的紋理,像老樹的樹皮。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手,擱在石桌邊緣,手指細長蒼白,但手背和手腕上纏繞著幾根細細的藤蔓。
藤蔓的末端開著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在昏暗的油燈下微微晃動。
「打一群弱不禁風的人類,還能死這麼多,不是廢物是什麼?」她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諷刺。
「我早說不該完全信任這些畜牲,它們實在是過於無能。」
中間那個面目模糊的人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調整坐姿。
「注意你的用詞,曼拉。」他聲音空洞悠遠:「不要忘了,千年前,我也是人類。」
「呵~知道了,傑斯帕。」曼拉答道,語氣卻依舊散漫。
石桌旁安靜了幾秒。
矮個子身影發出一聲低沉的哼笑。
他對曼拉的性格顯然習以為常,只是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
「傑斯帕,東境那邊還要多久?」
面目模糊的傑斯帕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輪廓微微晃動,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傾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兩個月。」他最終開口:「莫里斯那邊已經準備就緒。查理六世……不會再礙事了。」
曼拉的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滑動,那幾根藤蔓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小白花晃得人眼暈。
「那個老東西終於死了?」她的語氣還是那麼散漫:「我早就說,留著他有什麼用?人類就是喜歡搞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傑斯帕沒有理會她的諷刺。
「影渝使在穩定身體連結後,會宣布下一任國王的候選人,也就是四王子。」
他聲音平靜,像是在宣布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屆時,王都那邊,也就完全落入我們的控制了。」
「曙光帝國的軍隊,也將完全由我們接手。」
矮個子點了點頭,粗糙的手指在鐵匣上輕輕摩挲。
「那南境那個小子呢?」
石桌旁再次安靜下來。
曼拉的手指停住了,那幾朵小白花也不再晃動。
傑斯帕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依舊空洞,但多了幾分認真。
「林恩·科爾……比我們預期的麻煩。」
矮個子皺眉:「一個被發配的落魄子爵,能有多麻煩?」
「不要忘了,他被發配,也是我們主導的。」
傑斯帕淡淡說道:「但現在呢?他展現出了不屬於他的實力和從未有人見過的知識。」
「這已經超出我們的計劃了,巴恩克,你可不要告訴我,那些水泥,噴火的鐵管是你們矮人一族的產物。」
巴恩克吹了一下鬍子:「矮人一族可沒有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洞窟內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曼拉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那幾根藤蔓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精靈那邊,還是進不去?」傑斯帕問。
曼拉沉默了幾秒,兜帽陰影下的臉看不清表情。
「永歌森林封死了。」她說,「自然之息教派那幫老傢伙,把整個外圍種滿了荊棘林。還是母神祝福過的那種,帶著淨化之力。派進去三批人,一個都沒出來。」
她的聲音里難得多了幾分認真。
「而且,月光家族……徹底消失了。」
巴恩克抬起頭,土黃色的眼睛眯起來:「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曼拉說:「一百年前還能追蹤到他們的活動軌跡——月影林地、銀月祭壇、大祭司血脈。但最近一百年,所有線索都斷了。要麼躲進了王國內部最深處的聖地,要麼……」
「要麼,血脈已經斷絕。」
巴恩克哼了一聲:「精靈壽命長,哪那麼容易斷絕。而且你我都知道,錨點家族,一定會留存血脈在世。」
「那可不一定。」曼拉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散漫的諷刺:「矮人壽命也長,爐心家族不也只剩最後那一支了?」
巴恩克的鬍鬚抖了抖,沒反駁。
傑斯帕的輪廓微微晃動,像是在思考。
「海族呢?」他問。
巴恩克搖頭:「找不到。無盡海太大了,海淵更深。派下去的人,十個里能回來一個就不錯。而且海族那群傢伙,本來就討厭陸地種族,根本不給我們接觸的機會。」
他粗短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
「巨龍更不用說了。龍眠山脈深處,龍族聖地,我們連入口在哪兒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了,那幫大蜥蜴有多不好惹,你也是知道的,那個得放在最後。」
曼拉笑了,那笑聲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所以五大錨點——矮人到手一個,人類錨點在曙光帝國南境,精靈失蹤,海族和巨龍連影子都摸不著?」
「差不多。」巴恩克嘟囔。
傑斯帕沉默了很久。
「那就先拿下曙光帝國。」傑斯帕說,聲音空洞而平靜:「一個月後,東境破防,王都易主。」
他頓了頓。
「到那時,南境那個小子——無論他有什麼秘密,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武器——都只是一塊擋在車輪前的石頭。」
他站起身。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動了動。
「一個月後,先動東境,再收王都,最後——碾碎南境那個小蟲子。」
他看向洞窟深處那些匍匐著的魔物,看向遠處若隱若現的火光。
「千年的計劃,也該收網了。」
巴恩克收起鐵匣,從石凳上跳下來。
曼拉裹緊斗篷,藤蔓縮回袖子裡。
三個人影消失在洞窟深處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