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的瞬間,顧明感覺門內兩道目光讓他動彈不得。
樓道里水晶吊燈的光照在他臉上,很冷。
他身後的蘇青影也感受到了這股氣場,抱著他手臂的手臂一僵,然後立刻鬆開。
但,晚了。
一切都被看到了。
完了。
這次當著她父母的面被抓了個正著。
顧明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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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往哪跑?
這是二十八樓!
解釋?
怎麼解釋?
說他女兒喝醉了對自己投懷送抱,還告了白?
這是想死得更快。
道歉?
道歉更不行。
一道歉,就等於承認是自己灌醉了她,還圖謀不軌。
事情的性質就從家庭問題變成了刑事問題。
一瞬間,他想了很多辦法,又都否定了。
他感覺自己被堵在牆角,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困難。
就在這個關頭。
顧明在商業競爭中鍛鍊出的沉穩心態開始發揮作用。
越是處境困難,越要冷靜。
越是尷尬,越要鎮定。
他臉上僵硬的表情瞬間改變。
表情變得恭敬,又帶著同事的關切,還有一點面對長輩的侷促。
沒有去看門口那兩位臉色鐵青的中年男女。
先轉過身,看著已經酒醒的蘇青影。
她低著頭,無措的絞著衣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青影,到家了就早點休息吧。項目的事明天再說,不著急。」
說完,他才慢慢轉過身,面向蘇青影的父母,露出了一個禮貌又帶著歉意的微笑。
「叔叔阿姨,你們好。」
他微微彎腰,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我是蘇青影的朋友,也是她的同事,我叫顧明。」
「今晚公司慶功宴,她替我擋了不少酒,喝得有點多,我不太放心,就送她回來了。」
「沒想到這麼晚了,還打擾到你們休息,實在是不好意思。」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每個詞都經過了計算。
用朋友和同事的說法,精準的界定了關係,撇清了曖昧。
說她替自己擋酒,巧妙的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展現了擔當,也說明蘇青影是為了工作才喝醉。
說送她回來,點明了自己的行為是出於關心和責任。
最後一句不好意思,讓他顯得懂禮貌,有分寸。
這一連串話說完,原本快要發作的蘇父蘇母,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能說什麼?
罵他?
人家禮數周全,姿態謙卑,罵不出口。
質問他?
他已經把所有能解釋的都解釋了,再問就顯得自己這邊小家子氣,不講道理。
蘇青影的父親用銳利的眼睛,死死的在顧明身上來回打量。
他看到這個年輕人雖然年輕,但面對這種場面依舊鎮定,邏輯清晰,說話也很誠懇。
這份心性和定力很不一般。
他心裡的火氣消了些,開始審視和好奇起來。
最後,還是蘇母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看了一眼快把頭埋進胸口的女兒,又看了一眼顧明,語氣生硬的說道:
「……知道了,謝謝你送她回來。這麼晚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這是逐客令,也是暫時休戰的信號。
顧明鬆了口氣。
他再次對著二老微微鞠躬:
「好的,那叔叔阿姨,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沒有再看蘇青影,毫不猶豫的轉身,快步走向電梯。
直到電梯門關上,把他和那個場面徹底隔開,顧明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他靠在電梯轎廂壁上,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太刺激了。
這比跟沈國棟在談判桌上玩心眼還要刺激。
……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君悅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灑在地板上。
顧明睜開眼,頭很痛。
昨晚從蘇青影家回來,他喝了半瓶威士忌。
他從床上坐起來,腦海里開始回放昨晚的畫面。
想起了蘇青影的醉酒告白,和她那個想拉自己一起坐牢的計劃。
又想起自己拒絕了她,她崩潰痛哭。
最後是被她父母當場抓包的場面。
「唉……」
顧明捂住了臉。
他可以想像蘇青影醒來後的反應。
那個女人很驕傲。
你可以打敗她,但不能羞辱她。
昨晚發生的事,尤其是最後那一幕,對她來說比任何商業失敗的打擊都大。
這事處理不好,會有很大的麻煩。
他會失去一個很有能力的盟友。
甚至,可能會多一個因愛生恨的強敵。
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顧明抓了抓頭髮,從床上下來,走進浴室,用冷水潑在臉上,讓自己冷靜下來。
怎麼辦?
發個信息,假裝無事發生?
說一句「昨晚你喝多了,別往心裡去」?
不行!
這話聽起來體貼,其實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原諒。
對蘇青影那種非常驕傲的女人來說,這比直接嘲諷她更傷人。
那乾脆不聯繫,冷處理?
等她自己消化?
更不行!
這就是渣男行為。
讓她難堪後,自己卻躲起來?
蘇青影會徹底把他拉黑。
安慰她?
開導她?
顧明一想到自己去對那個投行女王說那些廢話,就覺得尷尬。
該死的。
這比寫一份估值兩億的商業計劃書還要難。
顧明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他將自己代入到蘇青影的角色里,去感受她此刻的心情。
想像著她的羞恥、尷尬、後悔,還有被拒絕和出醜後的難堪。
她現在最怕的是顧明的同情。
最需要的是一個能讓她體面下台的機會。
一個,只有她和顧明,才能看懂的機會。
想到這裡,顧明有了主意。
他沖回床邊,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跳動。
……
與此同時。
蘇青影家的臥室里。
宿醉讓她頭痛,昨晚的記憶碎片也不斷出現。
那個擁抱,那句告白,和父母開門時那兩張震驚的臉。
完了。
人生,徹底完蛋了。
沒臉見顧明。
更沒臉見自己的爸媽!
就在她想著要不要連夜買機票逃到國外去的時候。
床頭柜上的手機「叮」的響了一聲。
她身體一顫,緊張起來。
是顧明。
一定是顧明。
他是來嘲笑我的?
還是來跟我劃清界限的?
蘇青影顫抖著手,拿起了手機。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條信息。
然後,她愣住了。
信息的內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沒有質問,沒有尷尬,沒有說教,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
那是一段冷靜的、充滿了商業術語的文字:
「蘇總,早上好。」
「關於您昨晚在非正式會談中,所提出的『通過非常規手段進行資產重組以實現跨越式融資』的革命性方案,我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認為該方案雖然極具想像力,但現階段操作難度過大,且存在較高的法律與道德風險,建議暫時擱置。」
「但是,對於您同時提出的另一項議案,即『由您個人牽頭,對我方核心創始人進行一次長期的、深度的、極具潛力的個人專項投資』,我方經過審慎評估,表現出極為濃厚的興趣。」
「不知蘇總何時有空,我們可以擇日,就該『專項投資』的『具體條款』、『權利與義務』、『預估投資周期』、『未來回報形式』以及『雙方的風險共擔機制』等核心問題,進行一次更為深入、坦誠、且富有建設性的商業洽談?」
……
……
蘇青影看著這條信息,足足看了三遍。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讓她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不夠用了。
資產重組……融資方案……——這是在說她那個要做假帳的瘋狂提議。
個人專項投資……——這是在說她那個「我喜歡你」的告白。
投資周期?
回報形式?
風險共擔?
這個混蛋……這個該死的、溫柔的男人!
蘇青影先是愣住,隨即,慘白的臉上突然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她的眼眶紅了。
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睛裡滾落,砸在手機屏幕上。
她感覺心裡一暖,是劫後餘生的感覺。
這個男人。
他總有辦法。
告訴她:你做的那些傻事,我看到了,但我不在意。
而你付出的那份真心,我也看到了,我很感興趣,並且,我願意坐下來,和你,認真的談一談。
蘇青影感覺到,自己因為驕傲而封閉的內心,被這條簡訊里的溫柔軟化了。
沒有猶豫。
「好啊,顧總。」
「時間,你定。」
發送。
信息發出去後,蘇青影把手機緊緊抱在胸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