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星辰傳媒樓下停穩。
顧明沒有立刻下車。
他靠在駕駛座上，指尖在方向盤上無意識的敲擊著，復盤剛才在酒店頂樓的談話。
沈國棟。
這個人，比他想的更強硬，也更會施加壓力。
剛才那杯茶是在提醒他，那句「聊聊未來」則是在警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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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自己用畫匠和畫布的說法回應了他，暫時穩住了局面。
但顧明很清楚。
這只是開始。
一場實力不對等的交鋒已經展開。
沈國棟今天親自出面，不只是為了請他喝茶。
這是攤牌前的最後一次試探。
接下來，麻煩隨時會來。
對方可能會直接切斷沈安安那邊的資金，也可能動用資本和人脈，從工商、稅務、輿論這些他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和這種人交手，自己能用的資源太少了。
一個剛起步的MCN公司，一個有潛力的陳默，一個還沒開始的《一億像素看地球》項目。
這些資源，在鶴崗足夠他發展。
但在沈國棟面前，這些都不夠看。
不行。
必須增加自己的優勢，讓自己變得更有價值。
我必須讓他意識到，除掉我的成本，要比留下我高。
就在顧明快速思考對策時，手機響了。
是蘇青影。
「餵？」
「顧大老闆，從最終BOSS的宮殿裡活著出來了？」
電話那頭傳來蘇青影帶著一絲調侃的聲音。
她顯然已經知道了沈國棟召見他的事。
也是，沈安安肯定早就著急的告訴她了。
「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
顧明自嘲道，「怎麼，蘇大投資人是來慰問一下你快要破產的投資項目嗎？」
「少貧嘴。」
蘇青影的語氣嚴肅了些，「我剛好在參加一個市里組織的創業者沙龍，在星河路的『未來感』咖啡館。你現在過來一趟。」
「沙龍？」
顧明皺了皺眉，「我過去幹嘛？聽他們吹牛嗎？」
「讓你來就來。」
蘇青影不容置疑的說，「你現在的問題是圈子太窄，思路還停在網紅帶貨上。你需要接觸一些搞技術、做實業的創業者，對你沒壞處。順便，也讓你這個土財主見識一下，除了你，鶴崗也有其他年輕人在做事。」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顧明拿著手機，有點無奈。
這女人，真把自己當老師了。
不過，去看看也好。
他現在需要新的思路，從別的地方找找靈感。
……
十五分鐘後，未來感咖啡館。
顧明推門而入，一股咖啡香和電子產品散熱的味道撲面而來。
咖啡館裡是藍色的燈帶和金屬桌椅，牆上掛著幾塊顯示代碼的液晶屏。
場子不大，二三十個年輕人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人手一杯美式，聊得很投入。
顧明一眼就看到了角落卡座里，那個和周圍不太一樣的蘇青影。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裝套裙，長發盤起，正端著咖啡，安靜的聽著旁邊一桌的談話，臉上是無聊的表情。
顧明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蘇老師，我來了，請問今天有什麼指示？」
蘇青影白了他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聽旁邊。
只聽鄰桌一個穿著印有「Geek」字樣T恤的瘦高個，正唾沫橫飛的對著幾個像投資人的人宣講：
「……所以，我們『元龍』項目，是要打造一個基於Web3.0理念的去中心化社交元宇宙！顛覆現有社交平台的霸權！我們的核心優勢在於……」
顧明只聽了兩句，就差點笑出聲。
他湊到蘇青影耳邊，壓低聲音說：
「還Web3.0，還元宇宙……這都什麼年代的詞了？這幫人是剛通網嗎？」
他的聲音不大，在嘈雜的咖啡館裡，本應被蓋過去。
可剛好在鄰桌那人演講換氣的時候響了起來。
整個咖啡館，詭異的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全都轉到了顧明身上。
那個「元龍」項目的創始人，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蘇青影扶著額頭，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完了，太尷尬了。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中，一個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聲音裡帶著疲憊和不滿。
「年輕人。」
「你覺得，我們這些搞技術的，都是騙子？」
顧明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看起來六十歲上下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發黃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夾克，他臉上的皺紋很深，眼袋很重。
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也很落魄。
在他的面前，擺著一台很舊的神舟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虛擬人物的建模界面。
蘇青影趕緊在桌子底下踢了顧明一腳，低聲介紹：
「別亂說話，這位是張立德教授，我們省里搞計算機圖形學和人工智慧的專家，一輩子都在跟技術打交道，受人尊敬。」
原來是個學院派。
難怪他看起來和這裡的人不一樣。
顧明站起身，端著自己的咖啡，直接走到了張教授的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舊筆記本的屏幕上。
屏幕里，是一個穿著古風長裙的虛擬少女。
平心而論，技術確實很好。
人物的皮膚紋理，光影渲染，毛髮細節，裙擺隨風擺動的物理效果，都做得很好。
比他見過的很多虛擬偶像技術都要好。
但，顧明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他拉開椅子，在張教授對面坐下，指了指屏幕。
「張教授，我收回剛才的話。」
張教授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您不是騙子。」
顧明說，「您只是在用很好的技術，造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張教授的瞳孔縮了一下，剛想反駁，卻被顧明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您的技術，在國內是頂尖的。」
顧明身體前傾，緊緊的看著他。
「光影，渲染，動捕，物理引擎，這些是骨架和皮肉。您造出了一個軀殼，但是沒有靈魂。」
「它沒有人設。」
「人設」這個詞，讓張教授愣住了。
他愣住了，嘴巴微張，眼睛裡帶著迷茫。
顧明知道，他聽進去了。
他決定繼續說下去。
「教授，您告訴我，您做這個虛擬人，最終的商業模式是什麼？靠賣技術方案？還是靠接外包？」
張教授嘴唇動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
「我們……想讓她成為偶像，開演唱會，接代言……」
「那就對了。」
顧明打了個響指。
「那您再告訴我，現在的年輕人，會為了什麼花錢？」
「他們會因為一個偶像的渲染核心用了多少算力而為她花錢嗎？」
「不，他們不會。這跟他們沒關係。」
「但是。」
顧明提高聲音。
「一個很強又有點路痴的呆萌姐姐，粉絲會為她加油。一個嘴上說著『你們這群凡人』，卻會收下禮物的傲嬌女王，粉絲願意為她花錢。一個平時冷淡，被誇獎時卻會臉紅躲閃的冰山御姐，能讓粉絲整晚都睡不著。」
「他們會為了一個會害羞、生氣、撒嬌、犯傻的虛擬角色，付出真金白銀。」
顧明的話，讓張教授和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整個咖啡館都安靜下來。
之前那個大談「Web3.0」的創業者，此刻張著嘴看著顧明，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蘇青影也愣住了。
她握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里滿是驚訝。
她本意是想讓顧明來學習一下，開闊一下眼界。
結果，他反過來，給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位技術專家，上了一堂關於產品的課。
這個男人，他到底還有多少關於商業的不同看法？
張教授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顧明的每一句話，都解開了他多年的困惑。
他一生追求技術的進步，卻沒想過，市場的邏輯不在於技術本身。
「人設……」
「人設……」
他喃喃自語，像是找到了方向。
他猛的抬頭，死死抓住顧明的手，聲音變得嘶啞。
「可……可是，人設是虛的。靈魂……靈魂要怎麼用代碼來實現？」
終於問到重點了。
顧明笑了。
他從容的靠回到椅背上，看起來很有把握。
他的眼中，流露出信心，好像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樣子。
他看著眼前的技術專家，也看著一旁一臉驚訝的蘇青影，一字一句，清晰的說出了那句話：
「人設，就是虛擬人的靈魂。」
「而靈魂，不需要代碼去實現。」
他頓了頓，繼續說。
「它需要劇本和故事，通過和粉絲的互動，共同塑造出一個特別的性格。」
「張教授。」
顧明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給出了他的答案。
「把技術，交給我。」
「我，可以讓你這堆冰冷的代碼……」
「比真人，更讓你又愛又恨。」
話音落下。
張立德教授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重新亮起了光。
蘇青影看著眼前的顧明，看著他臉上那種自信的笑容，心臟不受控制的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這個男人，又一次在她面前，展現了他的能力。
而這一次，他可能要創造一個全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