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報復
埃米特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穹頂，距離很近，伸手就能夠到，根本不足以支撐他站起來。
昏黃的魔能燈光從柵欄外投射進來，留下間隔均勻的影子，印在滿是血痂的臉上，印在凝結著大片血塊的衣袍上。
遠處傳來一道斷斷續續的聲音，語氣里滿是卑微與祈求，全然失去了精靈語本身的優雅，音節被壓得又扁又平。
回應那道聲音的是守衛冷漠的斥責，然後是金屬被敲打後顫動的「嗡嗡」噪聲，隨後歸於平靜。
「哼」
埃米特冷笑了一聲，撐著手臂坐起來，打量著面前的狹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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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不大，幾步路就能到頭，三面牆、穹頂、地面都是厚實的鐵木，布滿獨特的木質紋路，摸上去堅硬冰冷。
前方是銀白色的金屬柵欄，拇指粗細，兩端嵌在鐵木中間，刻著細密的「禁魔」符文，隔絕了任何能量的進入。
柵欄在一條狹長的走廊，頂部整齊分布著魔能燈，散發出昏暗的光彩，成為整個囚牢的唯一光源。
咯指尖划過角落，埃米特默數著上面的紋路圈數，估算著自己還剩多少時間。
這種鐵木生長在生命之泉附近，擁有一種奇特的性質，活著時生長速度很快，死後卻會逐漸縮小體積。
利用這種木頭來束縛犯人，本身就是一種刑罰手段。
木精靈們要他眼睜睜看著可供活動的空間越來越小，最後被擠壓至死。
最開始的變化會很輕微，幾乎察覺不到，等到真正察覺時，囚犯會瘋狂試圖擴大空間，但越是掙扎，流動的生命氣息越強，鐵木反而會收縮得越快。
最後，囚犯將完成與牢籠的「共生」，徹底化為「自然」的一部分。
這就是木精靈對付重罪者的手段，聽起來是很殘酷，但如果真要計較起來，埃米特反而覺得輕了。
他所做的事情，一個鐵木囚籠已經算得上是仁慈的處理方式。
更何況，根據目前的收縮程度來看，他還有足足兩個月可以存活。
砰
沉悶的碰撞聲響起，埃米特抬起眸子，看向落在面前的食物。
兩個幾乎快要腐爛的野果，一個即將發霉的麩餅，這就是他的晚餐。
目光穿過柵欄，他注視著不知何時站在柵欄外的守衛，嘴角勾勒起冰冷的弧度。
那是個高大、纖細的木精靈。
與肌膚白皙、髮絲銀白的月精靈給人的矜貴印象不同，木精靈在氣質這方面帶著一種獨特的野性。
長期生活在山林之間，自然賦予了他們接近蜜色的皮膚，深棕色頭髮編成粗辮垂在肩後，五官稜角分明，線條硬朗，眼睛則是深褐色，又沉又冷。
渾身穿戴著獸皮製成的輕甲，腰間插著一柄被黑色布料包裹的短刀，長弓斜挎在背上，纏繞著陳舊的麻繩，弓弦在燈光下閃爍著輕微的銀光。
他赤腳站在牢籠之前，腳背上還沾著已經變成灰白色細紋的泥土，正注視著埃米特，發出沙啞的精靈語。
「女王殿下說了，明天會把你轉移到普通牢籠，讓你在悠長年歲中感受失去自由的滋味。」
對半精靈和精靈來說，這或許的確是更殘酷的折磨方式。
又或者————
埃米特垂下眸子，用沉默回應著。
「我聽說了你的事，」木精靈嗓音略帶疲倦，繼續說道，「幾十年不見，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報復回來。」
牢房內的半精靈依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他認識這位木精靈。
西爾萬·林影。
八十年前他被母親拋棄在低語森林時，就是這位巡邏隊長堅持把他留在了領地之內，絲毫沒有在意他僅有一半的精靈血統。
遺憾的是，那場「變動」在他心中深埋下了復仇的種子，哪怕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在三天前的那場試煉中，他自知出逃沒有任何可能，果斷將羅蘭給的那瓶毒藥拋灑在了生命之泉內。
這種行為，當場導致了正在泉邊飲水的七隻幼鹿抽搐死亡，三名採集聖水的祭祀雙目失明、皮膚潰爛，連同上千棵低語森林東部的樹木枯萎，附帶的連鎖影響更難以計數。
「生命之泉用了足足三天才自然過濾了那些毒素，」西爾萬站在欄杆外，語氣平淡，「你那種毒藥很強。」
是的，很強。
埃米特都意外羅蘭是從哪裡弄來的那東西，連生命之泉這種奇物都無法完全免疫它的效果。
可惜還不夠強。
如果效果再強一點，時機再好一點，那麼說不定有機會徹底斷絕這片森林的生機，逼迫木精靈們遷徙。
不過這也夠了。
埃米特嘴角泛起笑意，抬頭望向自己的西爾萬：「菲可最近情況怎麼樣，還是老樣子嗎？」
語氣自然，幾乎沒有任何聲調起伏，平靜得不像是在牢籠之內，反而在隨意閒聊。
西爾萬看著他的樣子，聽到那個問題，慢慢皺起了眉頭。
菲可，是兩人共同的朋友，女王的最後一個子嗣，受到很多期待。
他不明白埃米特怎麼這個時候關心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了。
「她很好，每天學習畫畫，感悟自然生機，開始學習處理一些族群內部的事務。」
埃米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西爾萬也失去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眼前這個半精靈，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完全拋棄了精靈的所有守則，變得卑劣而醜陋。
他甚至開始懷疑，當初留下他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如果當時讓他死在外面，或許就不會有今天的事。
看來，上古時期流傳下來的話是對的，絕不能相信外人，哪怕他身上帶有部分精靈血脈。
轉過身，西爾萬緩步朝著外面走去。
而牢獄之內，埃米特則再次睜開了眼睛，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快了————」
他低聲細語，抬起手腕，看著上面細細的黑色紋路。
雖然試煉已經結束，但這道紋路卻始終沒有消失，這就意味著，他只要完成試煉要求，就能傳送離開這裡。
那個任務是，偷取菲可的吊墜。
那個吊墜，雖然本身沒有什麼特殊，卻象徵著木精靈下一任女王繼承者的身份，以普通手段極難得到。
但可別忘了。
「我可是，銀虻啊————」
話語在狹小的牢房內迴蕩，撞擊在銀白色柵欄上，泛起淡淡漣漪，又很快平復下去。
一切，再度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