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說完名字後仔細觀察謝妄的反應,他試圖從謝妄臉上找到因為提起傷痛而產生的失控或者憤怒。
但是謝妄只是靜靜坐在那裡,除了剛才手指收緊動作之外,整個人依然保持著冷漠的防備狀態。
蘇清河在桌子下面伸出手,她準確找到了謝妄放在扶手邊緣的左手,用手心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謝妄知道蘇清河在告訴他要保持清醒,不要掉進對方的情緒陷阱里。
顧南看到謝妄沒有接話,只能繼續把話往下說,他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眼神變得誠懇,甚至帶上了痛心疾首的偽裝。
「十二年前那場車禍我知道是我父親安排人做的。」
顧南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自責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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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還在國外讀高中,家裡很多事情都不讓我插手。」
「我不為他辯護。」
「謝婉女士是無辜的。」
「她作為優秀的財務人員,只是做了她認為對的事情,根本不該死在那條濱江路上。」
這番話說得漂亮,既把自己從當年的罪惡里摘了出去,又站在道德高地上對受害者表達了遲來的同情。
顧南看著謝妄的眼睛,試圖用這種共情來拉近兩人的心理距離。
「謝同學,我真的能理解你的憤怒。」
顧南嘆了口氣,語氣聽起來非常真誠。
「失去母親的痛苦,是這個世界上任何金錢和權力都沒有辦法彌補的。」
「你這些年在這個城市裡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我都查過。」
「你對天龍集團有恨,這再正常不過了。」
謝妄聽到這裡終於有了反應。
他慢慢將身體從椅背上坐直,鬆開蘇清河的手,把雙手交叉放在腿上。
「理解?」
謝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看著顧南那張保養的極好充滿精英氣息的臉,繼續往下說。
「顧南,你坐在這裡喝著幾萬塊錢一斤的肉桂茶,跟我說你理解我的痛苦,你理解什麼?」
「你理解七歲小孩半夜從硬板床上醒過來,發現家裡只剩下喝的爛醉還在砸東西的賭鬼父親?」
「還是你理解小孩只能踮起腳尖,趴在殯儀館冰冷的玻璃窗外面,隔著一層霜去看自己媽媽最後一眼的感覺?」
謝妄只是在陳述客觀存在的畫面,但每個字都帶著無法被偽善掩蓋的重量。
顧南臉上的誠懇面具出現了一絲不易被察覺的裂縫。
他發現自己準備的情感牌在謝妄這種經歷了底層生活的人面前,顯得蒼白且可笑。
但顧南畢竟是久經商場的操盤手,他沒有被謝妄的話激怒,反而點了點頭,表示認同謝妄的控訴。
「你說的對,那種切膚之痛我確實無法完全感同身受。」
顧南話鋒一轉,切入了今天的第二個目的。
「所以我今天來找你,是想真誠的告訴你。」
「那是上一代人的恩怨,是天龍集團過去犯下的錯。」
「但是你和我之間,並沒有直接的仇恨。」
顧南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抽出一份文件,將其展平推到謝妄的面前。
「我知道你最近在星火網絡擔任技術總監,你的黑客技術和邏輯構建能力連我們高薪聘請的海外團隊都自嘆不如。」
「但陸氏集團能給你的平台太小了。」
「那點啟動資金,在這場資本的遊戲裡連買門票的資格都不夠。」
顧南指著那份文件,語氣里透著誘惑力。
「這是天龍集團旗下三家子公司的最高技術顧問合同,上面的年薪數字你隨便填。」
「同時附帶這三家公司百分之五的乾股,你只需要簽個字,你的技術就能得到最大價值的變現。」
顧南拋出了他的重頭籌碼。
他先用同情打消防線,再用超出常理的巨額利益進行收買。
這就是資本常用的連環手段。
他相信沒有哪個在這個年紀的高中生能夠拒絕這種財富自由的誘惑。
謝妄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合同,沒有伸手去拿。
一直保持沉默的蘇清河此時卻動了,她伸出手,將那份合同拿了過來。
她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商業條款和公司名稱上快速掃過。
顧南端起茶杯,自信的等待著蘇清河被合同上的優厚條件震驚。
蘇清河看了兩分鐘,然後將合同合上放回桌面上。
「顧南先生,這份合同確實很吸引人。」
「如果在不了解天龍集團架構的人看來,這簡直是一份天上掉餡餅的禮物。」
顧南放下茶杯,微笑著等待她的下文。
「這三家所謂的旗下子公司,第一家叫恆源科技。」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三個月前天龍集團為了轉移項目風險在開發區註冊的空殼公司。」
「帳面上連一百萬的流動資金都沒有。」
蘇清河靠在椅背上,聲音清冷而堅定。
顧南臉上的微笑定格了。
蘇清河繼續往下說。
「第二家叫嘉和信息,它的法人代表在上個月中旬完成變更。」
「現在的法人是你們集團工程部老員工的遠房親戚,這通常是用來背負債務或者做破產清算的手段。」
「至於第三家盛恆數據,這聽起來有科技含量,但我查過工商系統的公開信息。」
「它的註冊辦公地址,和你們天龍集團在北環路的廢棄倉庫共用的是同一個消防檢查編號。」
蘇清河把雙手放在桌面上,直視著顧南的眼睛。
「你拿三個一文不值準備爆雷的空殼公司合同來談誠意,還讓我們隨便填年薪。」
「顧南先生,你是覺得我們只會寫代碼和做卷子,根本不懂怎麼對企業做基礎的盡職調查嗎?」
蘇清河直接把顧南拋扒的連底褲都不剩。
謝妄坐在旁邊,看著蘇清河專注而強大的樣子,心裡產生了極大的愉悅感。
那種愉悅感是由多巴胺分泌帶來的,他不需要孤軍奮戰,他愛的人不僅能幫他撫平創傷,還能用理性的方式把對方的臉打的啪啪作響。
顧南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蘇清河,眼神里不再有虛偽的溫和。
「蘇小姐果然名不虛傳。」
顧南放下茶杯,語氣變的冷靜。
「好,合同的事情我們可以再談。」
「空殼公司只是一種避險的常規操作,如果謝同學願意,我可以把天龍集團旗下有盈利的醫藥公司乾股轉讓出來。」
「但我今天想說的重點,並不是錢。」
顧南把視線重新轉回謝妄身上。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試圖從心理底層擊潰對方的壓迫感。
「謝同學,你很聰明,技術也很頂尖。」
「但你不要忘了,你母親謝婉女士已經離開這個世界整整十二年了。」
顧南一字一句的說著。
「你為了查當年的事情在暗網接單,在老城區隨時會停電的房子裡熬夜。」
「你查了這麼久確實拿到了一些東西,也利用天啟的網絡讓我父親吃了不少苦頭。」
「但是你想過沒有?」
顧南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就算你把這件事情查到底,就算你拿到了鐵證,你能得到什麼實際的回報?」
「你母親不會因為你把顧天龍送進監獄就重新活過來。」
「死人是沒有任何知覺的,他們感受不到你的孝心和復仇的快感。」
「你把青春和才華浪費在無法改變結果的往事上,這在投資回報率上,是一筆失敗的買賣。」
這是顧南今天的殺招。
他不再談利益,而是直接否定謝妄堅持了多年的核心信念。
他試圖用理性的商業邏輯,向謝妄證明復仇是一件毫無意義且成本巨大的事情。
謝妄聽著這些話,身體裡的多巴胺因為強烈的對抗欲而快速飆升。
他慢慢的站了起來。
他本來就生的高,加上常年打架鍛鍊出來的寬闊肩背,當他站直身體居高臨下的看著顧南時,整個包間的氣場瞬間發生了逆轉。
謝妄把桌角那份空殼合同拿起來,直接扔到了顧南的面前,合同掉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南,你剛才口口聲聲說你不為你爹做的事情辯護。」
謝妄雙手撐在茶台的邊緣,冷眼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的顧南。
「但你今天大費周章的坐在這兒,拿著一堆廢紙和幾滴虛假的眼淚來勸我放手。」
「這不叫不辯護,你這叫換一種更加高級也更加虛偽的方式,來替他收尾。」
謝妄的聲音在包間裡迴蕩,帶著從泥潭裡殺出來的凌厲氣息。
「你跟我談投資回報率?」
「你說的對,不管我怎麼查,她確實都不會回來了。」
謝妄的下頜線繃的很緊。
「但你從頭到尾都算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我查這些爛帳,我建立星火網絡,我加入天啟,從來就不是為了讓她從骨灰盒裡回來。」
「我是為了讓當年害死她的人,付出他們本來就應該付出的代價。」
謝妄盯著顧南的眼睛。
「犯了罪,就該在牢里度過餘生。」
「欠了血債,就該用你們天龍集團龐大而骯髒的商業帝國來償還。」
「這才是我的邏輯。」
謝妄這番話砸碎了顧南構建的商業和解邏輯。
顧南看著面前這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局勢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這個時候蘇清河也站了起來。
她把太師椅輕輕推回原位。
她並沒有看顧南,只是低下頭整理了大衣的領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
「顧南先生,你剛才一直強調你能理解別人喪母的痛苦,但這只是用於談判的話術模型。」
蘇清河整理好領口,抬頭看著他。
「據我調查,你從十四歲起就被顧天龍送到了海外接受精英教育。」
「這十二年間你只回國了三次,每次停留的時間都沒有超過七十二小時。」
「你長年寄宿在國外的家族基金會裡,你甚至連你母親現在長什麼樣子平時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快忘了吧。」
蘇清河毫不留情揭開了顧南最後一層偽裝。
「一個長期缺乏家庭情感聯繫把所有人都當成資產來評估的機器,你拿什麼來共情和理解別人失去至親的感受?」
「你對謝妄說的那些話,連你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