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1章 蘇清河的救贖

  天空不知何時積起了厚重的烏雲,悶雷滾滾,仿佛在醞釀一場遲來的宣洩。

  謝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耳邊全是風聲,還有父親那貪婪的吼叫、同學們竊竊私語的嘲笑,以及江越那句惡毒的話語。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哪怕考了滿分又怎樣?

  哪怕拿了國賽名額又怎樣?

  只要謝正陽一出現,只要那個爛透了的家庭還在,他就永遠是陰溝里的老鼠,永遠洗不掉身上的那股霉味。

  他不想讓蘇清河看見。

  不想讓那雙總是清冷乾淨的眼睛,看到他如此狼狽、如此不堪的一面。

  不知不覺,他跑到了江邊的廢棄公園。

  這裡雜草叢生,江水拍打著岸堤,發出渾濁的聲響。

  謝妄力竭了。

  他靠在一棵枯樹旁,慢慢滑坐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死死抱著頭。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

  暴雨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校服,也澆滅了他心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

  就在這時。

  急促的腳步聲穿透雨幕傳來。

  「謝妄!」

  那是一個有些喘息,卻依然堅定的聲音。

  謝妄渾身一僵。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但他不敢抬頭。

  「滾!」

  謝妄吼道,聲音嘶啞,混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悽厲,「別過來!滾啊!」

  腳步聲沒有停。

  反而越來越近。

  直到一雙被雨水打濕的白色板鞋,停在了他的視線里。

  蘇清河站在暴雨中。

  她跑得太急,發圈散了,濕透的長髮貼在臉側。

  那身永遠整潔的校服此刻沾滿了泥點,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地上的少年。

  「為什麼要跑?」蘇清河問。

  「你看不到嗎?!」

  謝妄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滿臉雨水,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他指著自己,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是個笑話!我爸是個爛賭鬼!是個無賴!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這輩子都擺脫不掉這股爛泥味!」

  「蘇清河,你是住在雲端里的人,你懂什麼?別在這假惺惺地可憐我!我覺得噁心!」

  他想用最惡毒的話把她罵走。

  想保留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然而。

  蘇清河沒有動。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發瘋,看著他崩潰。

  等他吼完了,沒力氣了。

  她才動了。

  她沒有撐傘,而是直接蹲下身,膝蓋跪在了滿是泥濘的草地上。

  在那一瞬間,她從雲端,降落到了泥潭裡。

  蘇清河伸出手,不顧謝妄的躲閃,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強迫他拉近距離。

  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一起。

  呼吸交纏,全是濕冷的雨氣。

  「罵完了?」

  蘇清河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妄,你給我聽清楚。」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考了數學150,物理100,就算所有人都想放棄你,我不會。」

  「你是年級第68名。」

  「你是謝妄。」

  她鬆開衣領,雙手捧住了謝妄冰冷濕滑的臉。

  指腹溫熱,像是烙鐵一樣,燙得謝妄渾身顫抖。

  「你是謝妄,不是謝正陽的兒子。」

  「出身沒得選,但路有的選,泥點子是在身上,洗洗就乾淨了,只要骨頭沒爛,你就是乾淨的。」

  謝妄愣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戾氣和防備,在這一刻寸寸崩裂。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

  所有人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

  只有蘇清河跟他說,你是乾淨的。

  「可是……我不配……」

  謝妄的聲音哽咽,終於像個孩子一樣脆弱,「蘇清河,我很髒……」

  「我不嫌你髒。」

  蘇清河拿出了那塊潔白的手帕。

  即使已經被雨水打濕了,她還是很認真地、一點一點地擦掉謝妄臉上的泥水和淚痕。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塵的珍寶。

  「只要你自己不把自己當爛泥,沒人能把你踩在腳下。」

  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

  謝妄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前傾,額頭重重地抵在蘇清河的肩膀上。

  蘇清河沒有推開他。

  她伸出手,輕輕拍著少年顫抖的脊背。

  任由暴雨沖刷著兩人,任由兩個不同世界的靈魂,在這一刻緊緊相擁。

  ……

  不遠處的路邊。

  老管家鍾叔撐著一把黑色的直柄傘,靜靜地站著。

  他看到了全過程。

  看到了自家那位向來冷情冷性、連鞋上有灰都要皺眉的小姐,跪在泥水裡,抱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

  鍾叔嘆了口氣。

  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看著蘇清河長大,他知道小姐有多孤獨,也知道那個看似完美的蘇家別墅有多冰冷。

  或許,這就是小姐需要的溫度吧。

  鍾叔沒有上前打斷,直到那個少年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

  「小姐。」

  鍾叔把傘撐在兩人頭頂,擋住了漫天的風雨。

  他的聲音恭敬而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看見,又仿佛什麼都看懂了。

  謝妄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鬆手推開。

  但蘇清河按住了他的後背,沒讓他動。

  蘇清河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多了一絲紅血絲。

  「鍾叔。」

  「車在那邊。」

  鍾叔沒有問「這野小子是誰」。

  他只是遞過來一條干毛巾,溫和地說道:

  「雨太大了,容易感冒。先上車吧。」

  蘇清河接過毛巾,直接蓋在了謝妄頭上,胡亂揉了兩下。

  「走吧。」

  她拉著謝妄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謝妄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她牽著。

  他透過濕透的劉海,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和那輛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那是權勢和財富的象徵。

  也是蘇清河的世界。

  以前,他對此避之不及,覺得那是對他的羞辱。

  但現在,手裡傳來的那個女生的溫度,讓他沒有甩開手。

  「去哪?」謝妄聲音沙啞。

  蘇清河沒有回答。

  她拉開車門,把他塞進了那輛溫暖乾燥的豪車后座。

  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砰」地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去我的公寓。」

  蘇清河對前面的鐘叔說道,「不是老宅,是江邊那套琴房。」

  鍾叔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那個少年正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小姐的那塊手帕,眼神卻始終追隨著小姐。

  「好的,小姐。」

  鍾叔平穩地轉動方向盤。

  邁巴赫劃破雨幕,載著那個剛剛經歷了破碎與重組的少年,駛向未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