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死寂一片,所有目光匯聚在長桌末端。
蘇然坐直身子,毫不怯場。
「剛才大家吵了半天,扯了一堆數據。」
他目光掃過幾位戰區將領,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
「戰線拉得太長,兵力被嚴重稀釋。
工程兵修牆跟不上,物資運送捉襟見肘。
歸根到底,只有兩個字『缺人』。」
沒人反駁,這是血淋淋的事實。
「但境外的戰線,絕對不能停。」
蘇然語氣加重,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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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活躍在境外各安全區的外籍人口,總計兩千萬左右。
能拿槍、能幹體力活,已經全部編入協從軍和工程營,這股勞動力早被榨乾。」
他抬起頭,看向李國棟,
「想要進一步擴大戰鬥人員,穩住新打下來的地盤,只有一個方案。」
他頓了半秒,吐出四個字。
「國內抽調。」
一語落下,滿場皆驚。
張嘯眼底爆出精光,立馬接住了話題。
「我同意!打仗哪有不流血不填人的?」
他豁然轉頭,看向對面的民政與後勤專區,
「這個惡人,我老張來做!」
「前線現在最缺駐守步兵和工程兵!
我建議,立刻啟動第三輪戰爭動員。
從國內二線預備役、大型基建國企、還有適齡勞動力里,再抽一千萬人出來!
把這些人生力軍補充到境外安全區。主力軍只管往前推,他們負責留守築牆!」
「胡鬧!」
砰!
一個筆記本被狠狠砸在會議桌上,茶水震盪溢出。
向來溫和少言的民政署長孫德勝猛地站起身。
他站起身,指著張嘯鼻子,喘著粗氣開口。
「張大炮,你當國內人口是韭菜,割完一茬馬上就能長一茬?
你說抽就抽!」
「看看你們軍方幹的好事!紅雨降臨才半年,大夏就啟動了多少次動員了?」
孫德勝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
「千萬大軍出征!後續又派出去將近兩千萬後勤保障人員、工程隊、地質勘探員!」
「整整三千萬!」
他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軍裝筆挺的高級將領,眼眶裡布滿血絲,聲音幾乎撕裂。
「這三千萬人,可都是大夏最年富力強一代人!
是支撐這個國家運轉的脊梁骨!
我們已經把整整一代人,全部填到了前線戰場!」
張嘯梗著脖子,也不退讓,
「老孫你吼什麼!前線將士天天在流血,這也是為了保住全人類的戰果!」
「放屁的戰果!你們要在國內再發起一輪戰爭動員?」
孫德勝目光逼視張嘯嗎,蘇然兩人,
「張將軍,蘇顧問!你出去看看各地新設立的重工廠和農墾區吧!
現在國內農業、食品加工、紡織、基礎裝備製造,關鍵崗位全靠誰在頂著?」
他重重捶擊桌面,眼眶泛紅。
「全靠四十歲以上的婦女和本該退休安享晚年的中老年人!」
「青壯年已經幾乎全部頂在了國防崗了,預備役早就安置在防線上了!」
孫德勝越說越激動,語速也是越來越快,
「國內的老百姓在歷經了半個世紀的和平後,現在面對這種高壓戰爭,神經早就繃到了極限!
你們再搞大規模徵調,去填境外那個無底洞,這是要抽乾大夏最後一滴血!
社會穩定一旦崩潰,後勤保障就全崩了!」
張嘯咬牙切齒,拳頭捏得死緊。
「那難道眼睜睜看著境外幾十萬弟兄,因為沒有後援,打下來的安全區,反反覆覆的被奪回去嗎?」
「那是你們戰略推進過快的錯,不是再抽國內老弱婦孺去填命的理由!」
孫德勝半步不退。
蘇然坐在末端,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他看著憤怒的孫德勝,緩緩站起身。
「孫署長,我理解你的難處。」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刺骨寒意,
「但你是不是忘了,紅雨降臨才半年。」
孫德勝死死盯著他。
「異化生物進化速度,呈指數級爆發。」
蘇然指著全息沙盤上那些閃爍的紅點,
「現在它們還沒有徹底的長成氣候,我們如果停下擴張腳步,轉入戰略防守。
外界那些龐大的基數怎麼辦?放任它們養蠱嗎?
用不了一年,三階、四階怪物就會形成規模化獸潮。」
「蘇顧問,你說得輕巧。」
孫德勝面露不悅,開口道,
「你這是要把大夏十二億人,綁在戰車上直接開下懸崖!
我沒說不打!
但我絕對反對這種竭澤而漁的添油戰術!」
蘇然身體前傾,一字一頓,毫無感情。
「現在本就是生死存亡時刻。
不拼盡全力,把底牌全壓上,大夏連被抽乾血的機會都沒有,只會淪為怪物的血食!」
孫德勝氣急反笑,
「蘇顧問,按你的意思,就算把國內十幾歲孩子送去境外填防線,你也眼都不眨是吧?」
蘇然目光冰冷如霜。
「如果能換來人類文明延續,我會第一個把槍塞到他們手裡。」
「你簡直是個瘋子!」
「我是為了贏。」蘇然寸步不讓。
兩方唇槍舌戰,誰也不肯後退半步。
李國棟坐在主位上揉著眉心,居中調和,將話題引向了物資保障層面。
他轉頭看向一旁臉色已經陰沉得快滴出水的錢立業。
「物資署這邊也表個態吧。」
錢立業面色不善地站起身,拉長了臉,語氣直冒火星。
「孫署長管人,我管物。」
「都嚷嚷著要殊死一拼是吧?
好!
我今天就給你們看看,大夏拿什麼去拼!」
錢立業調出第一組數據。
「糧食!國內為了支援你們的千萬遠征軍,已經提前動用了三號和五號戰略儲備庫!」
「現在受極端氣候影響,國內農墾區冬季的補種面積,直接銳減了百分之八十!」
他看向蘇然,
「哪怕蘇顧問之前用空間異能搬空了全球的糧倉,現在這消耗速度,也就是在坐吃山空!」
錢立業手指連劃,調出第二組數據。
「能源與工業!高能晶核武器洗地確實爽,但每一發炮彈全靠國內高耗能工具機打磨。
重型裝甲群每天燒掉的特種燃料,抵得上災變前一個中型省份工業消耗的總和!
現在煤炭、電力、晶核礦石開採,全部卡在人力瓶頸上。」
錢立業大口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只要你們敢再抽走一批工程隊和預備役,國內一半的防線修築進度立刻停擺!
戰略從來不是做簡單的加減法!
遇到防線漏風,你們就拋出一句『再征一批人』,哪有這麼簡單粗暴的!」
話是這麼說。
但……問題要怎麼解決呢?
蘇然眼眸微眯,「不加人,你怎麼守?」
「那是你們該想的辦法!」
錢立業拍著桌子咆哮,
「我還是那句話,也都別忘了,國內得留人守!
二次復甦的安全區可不止是國外有!
大規模徵調,只會徹底削弱崑崙基地與國境防線防禦力。
你把全國人全撒在外面,萬一國內出現了大面積的異化生物反撲,國內拿什麼擋?
要是大夏本土都沒了,那清剿全球還有個屁的意義!」
「誰說國內的安全不顧了!」
張嘯急了,起身的同時直接掀翻了面前茶杯。
「老孫!老錢!
按你這說法,前線打下來的幾百萬平方公里廢土,全特麼不要了?
老子手下十幾萬弟兄命白丟了?」
「要是不撤出那些遠離大夏核心的狗屁區域,你手下的百萬弟兄全得耗死在裡面!」
孫德勝怒懟。
幾個主戰派將領紛紛拍桌而起。
「放屁!大夏軍人哪怕戰死,也絕不後退一步!」
「後勤跟不上,我們就自己在地底挖蟲子吃,只要能殺怪物!」
「說得輕巧!槍管報廢了你們用牙咬嗎!防線崩盤你們用肉體擋嗎!」
後勤和民政官員同樣扯著嗓子嘶吼。
整個崑崙最高作戰指揮大廳,亂成一鍋沸騰熱粥。
武將要人要槍要擴張,誓死清剿全球。
文官死死捂住乾癟國庫,絕不鬆口再放一個人出境。
路線之爭,關乎國運,沒有任何妥協餘地。
蘇然重新坐回椅子上,沒有加入這群人的唾沫橫飛。
他極度理智大腦瘋狂運轉。
錢立業說得對。
大夏這台機器,快要磨損到物理極限了。
即便自己有無限空間,能運送設備和資源,但也無法變出幾千萬能打仗、能修牆的活人。
「都特麼吵夠了嗎?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吼,震得全場將領耳膜發嗡。
諾大最高作戰指揮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漲紅臉張嘯僵在原地,錢立業喘著粗氣拽緊衣領,孫德勝扶著椅背劇烈咳嗽。
所有人目光,戰戰兢兢匯聚到主位上。
李國棟緩緩站直身體。
他原本就布滿血絲雙眼,此刻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凶戾。
「吵出結果了嗎?」
李國棟目光掃過兩邊,聲音冰冷刺骨。
「張嘯,你把孫老逼死,能變出一千萬人嗎?
錢立業,你把帳本摔碎,能讓境外那些異化獸停止繁衍嗎?」
無人敢答。
李國棟雙手按在桌沿,居高臨下俯視全盤沙盤。
「從現在起,停止毫無意義對罵。」
他抬起頭,目光直刺蘇然。
「小蘇,從國內大規模抽調青壯年,竭澤而漁,這條路走不遠。」
李國棟直接拍板定調,切斷軍方最後一絲幻想。
「國內抽調,只能作為絕境下可選項,絕不是現階段必選項。
大夏基本盤,一分一毫都不容有失。」
李國棟深吸了一口空氣,再重重呼出。
「在國家戰略層面上,不能把『再征一批人』當成解決所有問題萬能膏藥!
必須尋找技術化、區域化、戰略化替代方案!
大夏這台機器,經不起你這種生吃猛干開法了。
再這麼踩油門,發動機直接爆缸!」
蘇然靜靜聽著,微微點頭。
他沒再開口爭辯。
試探底線目的已經達到,硬逼只會適得其反。
「參謀部!」
李國棟厲喝一聲,視線轉向情報終端。
「在!」趙明立刻立正。
「三天內,給我出一份全域戰略評估報告。」
李國棟手指點在沙盤上,沿著赤道線狠狠划過。
「針對非洲草原區、南亞次大陸蟲群區、拉美熱帶雨林、以及歐羅巴廢土群,這四個主要作戰方向,進行重新評估。」
他語氣極其嚴厲,帶著一絲決絕。
「我不要聽你們匯報打下來多少公里。
我要看各個區域實際控制難度、駐軍損耗比、以及資源產出性價比!」
張嘯敏銳察覺到話里風向不對,臉色微變。
「李局,您意思是……」
「我意思很明確。」
李國棟抬眼,目光這一刻冷得像崑崙山巔冰雪。
「既然兵力不夠,後勤跟不上。
大夏就不能再像撒胡椒麵一樣,把千萬大軍平攤在全球。」
他指骨重重敲擊桌面,拋出一個讓全場頭皮發麻命題。
「參謀部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
如果在兵力極度匱乏情況下,我們必須做出戰略收縮,必須捨棄一部分境外安全區……
哪些區域,最先捨棄?」
死寂。
窒息般死寂。
捨棄安全區?
這意味著讓出人類用鮮血填出來生存空間,將駐守部隊撤走,將那些剛剛復工礦脈拱手讓給變異獸群。
「這……這是割肉啊!」
一名戰區司令喃喃出聲。
「不割肉,大夏整具軀體都會被耗死被拖垮。」
李國棟沒有絲毫退讓,站直身體扣上風紀扣。
「全球進軍的態勢不變,但未來的全球行軍計劃,必定要進行大規模調整。」
他環視全場,眼神中透出一絲疲憊與敬畏。
「這份評估報告,三天後交給我。」
「同時……」
李國棟目光掃過眾人,深吸一口氣。
「下次最高作戰會議,無論如何,我會把首長請出來。
大夏下一步戰略大方向,必須由他老人家親自掌舵。」
眾人心頭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