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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有序無序

  幽藍色的光粒懸在半空。

  克萊因和奧菲利婭同時盯著它。

  誰都沒說話。

  海風照樣吹著,帆布照樣拍打著桅杆,但兩個人的注意力,全釘在了那枚針尖大小的東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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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二十個呼吸的時間,光暈開始發顫。

  奧菲利婭往後退了半步。

  她左手腕的黑色紋路,原本跳動得很有節奏,一漲一縮,如同節拍器。

  現下全亂了套,毫無章法地在皮膚底下鼓譟,震得奧菲利婭小臂上的肌肉都緊繃了一層。

  「它要崩潰了。」

  克萊因沒動。

  他在等。

  這枚承載著生物底層編碼的粒子,無法在物理世界裡長久存在。

  失去了物質外殼,失去了元素基底,單憑一串裸露的信息,根本扛不住現實法則的排斥。

  他心裡清楚,從光粒成型的那一刻起,倒計時就已經開始了。

  他數到了第二十三個呼吸。

  光粒崩散。

  藍光褪去,被強行壓縮的元素雲短暫重現,在空中浮了不到一秒,形狀就開始往外垮塌。

  緊接著,元素態再度向物質態跌落——

  這個過程快得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

  吧唧。

  一坨東西砸在了甲板上。

  克萊因腳跟一轉,靴尖堪堪避開飛濺開的濁液。

  那是一灘長得極不講道理的肉塊。

  不。

  說肉塊都是抬舉它了。

  之前第一條魚被純引力碾碎時,碎肉還是碎肉,骨頭還是骨頭,能分辨出原本的部位。

  但眼前這坨東西……它的底層信息在提取和崩散的過程中被徹底打亂,物質只能照著錯位的編碼重新強行生成。

  就好像,一張建築圖紙被撕碎了胡亂拼接,施工隊還必須照著這錯亂的圖紙蓋樓。

  魚眼長在腸子的末端,瞳孔灰白,無神地瞪著天空。

  魚刺反向扎穿了半個心臟,刺尖從腔室里戳出來,掛著一截不知名的膜狀組織。

  鱗片沒長在皮上,反而全倒插在鮮紅的肌肉紋理深處,一片一片,排列得異常整齊。

  ——編碼里「鱗片間距均勻」這條指令倒是被忠實執行了,只是執行的位置全錯了。

  骨骼、臟器、血肉毫無邏輯地揉捏在一起,剛一成型,就已是一具死透的屍骸。

  空氣里瀰漫開一股混合著腥氣和內臟破裂的味道,不算濃,但足夠嗆人。

  克萊因蹲下身,用那根沾血的炭筆戳了戳肉塊的邊緣。

  筆尖陷了進去,質地松垮,完全沒有正常肌肉組織應有的彈性。

  他用筆尖挑開一層表皮,底下是骨頭,骨頭縫裡還嵌著一隻完整的鰓蓋。

  位置對不上。

  什麼都對不上。

  「看來單靠魔法強行提煉,保質期太短。」

  他站起身,在腦中復盤。

  「二十三個呼吸,之後信息自動回落。」

  「信息態撐不住,會塌回元素態。元素態也撐不住,再塌回物質態。」

  「每塌落一層,信息就丟失一部分,最後拼出來的……就是這個效果。」

  奧菲利婭繞到另一側看了一眼。

  「長得很隨便。」她說。

  這個詞,異常精準。

  克萊因用靴底把那灘東西推到船舷邊上。他發現自己左手食指被魚刺扎了一下,指肚上沁出一個紅點,滲著血珠。

  倒插的魚刺,長在不該長的位置,照樣會扎人。

  他把手指含進嘴裡吮了吮,鹹的。

  果然,信息決定物質的構型。

  信息一旦散亂,生成的物質就是一堆廢料。

  塞壬體內的碎片能生成完美的活體魚,證明深海意志掌握著完整的封裝與解壓技術,沒有信息丟失,沒有編碼錯位。

  而他剛才做的,本質上只是暴力拆解。

  拆是拆開了,但之後呢?

  手裡捧著一枚純信息的光粒,看了二十三個呼吸,看它自己碎掉,看它變成一灘廢物。

  拆房子誰都會,但拆完之後,必須懂得如何將材料分類歸檔。

  否則,拆了也白拆。

  這種單向破壞的局限性太明顯。

  如果不能在信息態建立穩定的約束機制——某種容器,某種框架,能把那枚光粒鎖住不讓它崩塌——提煉出來的東西連一分鐘都撐不到。

  奧菲利婭在旁邊甩了甩左手。

  她手腕上的紋路還在亂跳,但頻率已經開始回落。

  光粒沒了,共振源消失,她的反應也在隨之衰減。

  水面下的動靜還在靠近。

  奧菲利婭的左手又抬了起來,掌心向外,眉頭微蹙。

  「多了。」她說,「最近的一批,離船底不到五拓。」

  克萊因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腳把那灘畸形的魚屍踢進了海里。

  撲通一聲,沉了下去。

  「撈魚到此為止,數據已經夠了。」

  他走到船舷邊,往水下看了一眼。

  灰綠色的海水在船身投下的陰影里晃動,深處一無所見。但奧菲利婭說它們在那兒,那它們就在那兒。

  「你剛才說,種類很雜?」

  「對。」

  「有沒有……不是魚的?」

  奧菲利婭偏了偏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渾濁的信號中仔細分辨。

  「……有一個。」她終於開口,「血氣比其他的都重,但離得遠,不在這片區域。」

  她抬手,指向東北方向。

  「那邊。」

  克萊因把航路圖從內袋裡掏出來展開,手指循著她指的方向划過。

  那片海域不在倪莉莎標註的異常區內,位置更偏,更靠外海。

  「走不走?」奧菲利婭問。

  克萊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的左手。

  紋路還在跳。

  「你還撐得住?」

  「撐什麼?」奧菲利婭把袖口拽下蓋住手腕,語氣平淡,「又不疼。」

  癢也不好受。

  克萊因沒把這話說出口。

  「走。」他把航路圖折好,「繞過去看一眼,不靠太近,在遠處觀察。」

  帆轉向。

  船身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切入了新的航向。

  風從側面灌進來,帆布鼓脹,船速慢了一些。

  克萊因靠在桅杆底下,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剛才的實驗記錄。

  字跡比之前工整了些,至少這回他沒趴在甲板上寫。

  寫到一半,筆停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奧菲利婭的背影。

  她站在船頭,斗篷被風扯得向後飛揚,任憑甲板晃動,身形紋絲不動。

  也好。

  去看看那個「大的」,到底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