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生從殿門內側走出來,腳步落在石階上,一步一聲。
他身上的玄袍被血浸透了,顏色從黑色變成暗褐色。
涼武刀懸在腰間,刀鞘上的灰金色符紋還在流轉,光芒比平時暗了一截。
他走到石階頂端,站定。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襯成一道黑色的輪廓。
百官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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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的文官看清他衣袍上的血跡,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後排的官員看不見血跡,但能看見他周身那層極淡的灰金色光暈。
光暈薄得像一層霧,覆蓋了他周身三步的範圍。
霧裡有細碎的光點在跳動,像火星落在水面。
一個禮部員外郎站在前排,他的修為是仙道築基期。
他看見那層灰金色光暈的時候,腳下一滑,膝蓋撞在石階邊緣。
他想站起來,腿用不上力,手撐在石板上,又滑了一下。
他旁邊一個兵部主事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因為那層光暈正在從石階頂端向下蔓延。
光暈沒有聲音,覆蓋在青石板上,像水滲進乾裂的泥地。
石階上的灰塵被光暈推開,石板表面露出本來的顏色。
前排的文官同時感覺到一股壓力從腳底升上來。
那不是武道威壓,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有一隻手按在他們胸口上,不重,但按住了。
苗晉卿站在文官隊列前方,
他的呼吸變快了,從一息兩次變成一息三次。
他年輕時打過仗,知道戰場殺伐之氣是什麼味道。
但那層灰金色光暈里不只是殺伐之氣,還夾著另外三種東西。
一種冷的,像刀鋒貼在皮膚上的感覺。
一種重的,像書頁壓在胸口。
還有一種他分辨不出,只覺得自己體內的文氣運轉速度正在變慢。
苗晉卿閉上眼睛,穩住心神。
他身後的房琯,
看見那層灰金色光暈覆蓋了石階、覆蓋了廣場前緣、覆蓋了文官隊列腳尖前三寸的地面。
光暈停在那裡,沒有再向前擴張。
······
就在此時,陸長生張口說話了。
「李璥死了,李峴死了,宗室府兵散了,北衙禁軍降了。
從今天起,長安城不再有北衙禁軍編制。
你們現在站的這座廣場,是涼武軍的廣場。」
百官沒有人反駁,
站在前排的人低著頭,站在中段的人在看前排的反應,站在後排的人在往後退。
退了三步的人停下來,回頭看身後,發現身後站著赤焰軍騎兵。
騎兵沒有拔刀,只是列陣站在那裡。
韋見素站在文官隊列中段。
他看見了那層灰金色光暈的邊界,正在他腳尖前三寸處停著。
他的腳趾在靴子裡動了一下,沒有往前踩。
他想起李璥從城西私宅離開時的背影,那時候天還沒亮。
他沒有想到陸長生能活著回來。
陸長生站在那裡,把廣場上所有人的表情看了一遍。
崔祐之在人群中段,面色發白,嘴唇在動,像在默念什麼。
苗晉卿閉著眼睛,呼吸在慢慢平復。
房琯的官袍下擺在抖,不知道是風在吹還是腿在抖。
陸長生的目光從韋見素身上移開,落在廣場右側一群人身上。
那是太原王氏和隴西李氏的官員。
王縉站在宗室隊列前方,穿著一身紫色朝服,手按在腰間佩劍上。
他身後站著李巨、李麟,兩人同樣按著劍柄。
三個人沒有說話,但他們的姿勢是一樣的。
肩膀繃直,下巴微抬,目光直直盯著石階頂端。
王縉的周身有一層極淡的金色文氣在流轉,那是儒家浩然正氣。
他的文道修為是著書境後期,在朝堂文官里排得上前五。
他身後那層金色文氣正在抵抗灰金色光暈的滲透,
兩股力量在他腳前三寸處交鋒,地面上的石板出現細密的裂紋。
陸長生看著王縉。
他想起王縉的哥哥王維,那個在長安收復時跪在朱雀門外、被他扶起來的詩人。
王維後來進了涼王府,幫他整理典籍、管理文樞閣。
王縉留在朝堂上,當了刑部侍郎,跟著宗室一起圍了他的府。
「王侍郎。」陸長生開口。
王縉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手按劍柄。
陸長生又說:「你哥哥王維在涼王府,替我管文樞閣,他比你識時務。」
王縉的嘴唇動了:「我王家世代忠良,不降逆賊!」
陸長生沒有接話。
他走下石階,朝王縉走過去。
他走到王縉面前三步處站定,那層灰金色光暈從地面升起,浮到腰間高度。
王縉周身那層金色文氣收縮了,從覆蓋全身縮到覆蓋胸腹。
陸長生說:「你說我是逆賊?那勾結回紇的人是誰?」
王縉沒有回答。
他的下巴還抬著,但眼睛裡那層光在晃。
陸長生繼續說:「你兄長在涼王府管文樞閣,他知道我是什麼人。你作為弟弟,反倒不知道。」
王縉張了張嘴,聲音乾澀:「你血口噴人!」
陸長生沒有反駁。
他轉身走回石階,重新站定,目光掃過廣場。
······
廣場上的官員分成了三團。
左側一團以高適、杜甫為首,站在靠近凌霄衛鐵灰色旗幟的位置。
人數不多,大約十幾人,都穿著青紫色官袍,站姿比其他人直一些。
中間一團人數最多,占了大半個廣場。
以崔祐之、崔圓、盧杞、鄭珣瑜為首,
各家門閥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互相之間隔著幾步距離。
右側一團以王縉、李巨、李麟為首,人數比左側多一些,大約三十餘人。
陸長生數了一遍中間那團的人數,又數了一遍右側那團的人。
中間的人最多,意味著決定權在那些人手裡。
陸長生收回目光。
廣場上的空氣像凝住了。
沒有人跑,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在等,等陸長生先開口,等那道命令從石階頂端落下來。
林清婉從廣場側面的廊柱下走出來,走到石階下方,停在陸長生身側兩步處。
她手裡的絹帛已經展開了,上面寫著錦衣衛截獲的全部內容。
陸長生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密報。
他看完之後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李隆基不在含元殿,他在哪?」
林清婉說:「大明宮,含元殿後殿有一間靜室,他退到那裡去了。
高力士陪在他身邊,禁軍侍衛已經撤了大半,只剩十幾個人守在後殿門口。」
陸長生說:「後殿的門關著?」
「關著,高力士親自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