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
「撤了之後呢?蕭關丟了,回紇人就能直接南下。」
「涼王的意思是,蕭關守不住了。」
「城牆已經塌了那麼多,兵力折了大半,回紇主力還沒動真格。」
「再守下去,就是把這五千人也填進去。」
「填完了,回紇人還是能過去。」
王思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李抱玉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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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正在收拾輜重,傷兵先走,能走路的自己走,走不動的抬著走。
主力殿後,天亮之前必須全部撤出蕭關。」
王思禮站起來,走到城垛邊,往下看。
城下的街道上,傷兵正在被抬上板車,有人坐著,有人躺著。
那些沒有受傷的士兵正在把還能用的軍械裝上馬車,箭矢、火油、乾糧,能帶的都帶走。
李抱玉站在城門口,正在跟幾個校尉交代什麼,聲音壓得很低,但動作很快。
王思禮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城樓下面走去。
······
三更時分,蕭關城頭的火把還在燒。
但城牆上的哨兵已經換成了假人,穿著破舊的軍服,用木棍撐著,遠遠看過去像真人。
城門開著,門板上的裂縫被木板暫時釘住了。
城樓上的旗還在,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真正的唐軍已經分批撤出了蕭關。
傷兵走在最前面,主力殿後,最後一批士兵撤出城門的時候是四更天。
王思禮最後一個走。
他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蕭關的輪廓。
城牆上那些假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動,看起來像還有人在守著。
但裡面已經空了。
他翻身上馬,沿著官道向東南而去。
黎明之前,蕭關城頭只剩火把還在燃燒,青煙在晨光里緩緩升起來。
回紇斥候在天亮之後才敢靠近。
他們騎著馬在城外繞了兩圈,確認城牆上沒有人走動,城門也是虛掩著的。
領頭的斥候猶豫了一下,然後策馬衝進城門。
馬蹄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聲在巷子裡碰撞。
斥候勒馬回頭,朝城外的方向吹了一聲號角。
回紇葛勒可汗在半個時辰後策馬走進了蕭關城門。
他騎著一匹渾身漆黑的戰馬,馬鞍上鑲著金邊,披風是狼皮的。
他進城之後勒馬站在城門內側,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街道、燒焦的城樓、塌了半邊的民房。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那面還掛著的黑色旗幟,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唐軍跑了。」他用回紇話對身邊的將領說,「蕭關空了。」
副將策馬跟上來:「可汗,要不要派兵追擊?」
葛勒可汗沒有立刻回答。
他眯著眼睛看遠處官道的方向,塵土還在揚著,說明唐軍走的時間不長,最多半日路程。
「派阿史那·咄陸帶五千騎先追。」
「不要追太深,追到涇河谷道就停,等斥候探清了再走。」
副將抱拳領命,策馬轉身去傳令。
葛勒可汗繼續策馬往前走。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勒馬,回頭看了副將的背影一眼,又補了一句:
「追上了就殺,追不上就回來,不急。長安又不會跑!」
······
涇河谷道在蕭關以南三十里處。
谷道兩側是連綿的土丘,高的有十幾丈,矮的也有五六丈,土丘上長著野草和矮灌木。
谷道最窄的地方只能容四匹馬並行,兩側的土坡角度接近垂直,底下的人爬不上去,上面的人卻可以輕鬆往下扔東西。
封敖站在南側土丘頂上,俯瞰著谷道入口的方向。
身後,陌刀陣已經列好了。
三千陌刀手排成十排,刀鋒朝下杵在土裡,刀刃上塗了一層薄薄的泥,不反光。
弓弩手埋伏在土丘兩側的灌木叢里,弓弦繃著,箭矢搭在弦上,箭頭朝下對準谷道。
滾木礌石堆在土丘邊緣,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粗,推下去就能封鎖整條谷道。
王思禮在谷道北端。
他手裡攥著一柄新的橫刀,刀鋒上那層薄薄的鐵灰色還沒有完全磨掉。
他身後跟著三千多個士兵,埋伏在谷道入口兩側的土溝里。
李抱玉在谷道南端,帶著兩千五百人堵住出口。
三路人馬,三個方向,布成了一個倒扣的口袋。
封敖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他聽到遠處傳來沉悶的震動,是馬蹄聲,很密,很急,數量不少。
封敖直起身,朝兩側的土丘各看了一眼,然後舉起右手,做了個手勢。
土丘上的弓弩手同時拉滿弓弦,滾木旁邊的士兵攥緊了撬棍。
谷道入口處,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最先衝進來的是十幾個回紇斥候,他們騎著快馬,在谷道里跑了一段就停下來,東張西望。
谷道很安靜,兩側的土丘上只有野草在風裡晃動,沒有任何異常。
斥候領頭的朝後面喊了一聲,然後策馬繼續往前跑。
第二批衝進來的是回紇騎兵的主力。
他們排成四列縱隊,戰馬小跑著進入谷道。
騎兵們沒有穿重甲,只穿了皮甲,彎刀掛在馬鞍側面,長矛斜扛在肩上。
隊伍很長,一眼望不到頭。
封敖在土丘上數著頭。
一隊,兩隊,三隊。
等到第五隊騎兵進入谷道、前鋒已經快走到谷道中段的時候,他才放下右手。
第一根滾木從土丘上推了下去。
滾木砸在谷道底部的碎石上,發出一聲巨響,碎屑四濺。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連滾下去,在谷道里橫七豎八地攔住了去路。
回紇騎兵的前鋒被攔住了,後面的還在往前擠,隊伍在狹窄的谷道里擠成一團。
與此同時,兩側土丘上的弓弩手同時松弦。
箭矢從高處傾瀉而下,密密麻麻,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箭矢穿透皮甲,穿透肩膀,穿透馬背。
前排的回紇騎兵成片倒下,戰馬嘶鳴著四處亂撞,把後面的陣型沖得更亂。
谷道里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在喊「伏擊」,有人想掉頭往外跑,但後面的隊伍還在往裡擠,跑不出去。
有人想往裡沖,但滾木橫在路中間,馬跨不過去。
幾千騎兵在狹窄的谷道里擠成一團,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回紇將領阿史那·咄陸位於隊列中段。
他聽見前面傳來慘叫聲和箭矢破空的聲響,臉色驟變。
他拔出彎刀,用回紇話朝前面喊:「繼續沖!衝過去就能出去!」
他的聲音在混亂中被淹沒了大半。
他勒轉馬頭,想親率親衛衝到前面去開路,
但谷道太窄,他身後的騎兵擠著他,他身前的騎兵被箭矢射得四散奔逃,誰也動不了。